“子知？”

给沈书延打电话的是他的初中同班同学，沈灵均的闺蜜寒子知：“hello书延，普天同庆沈灵均能下楼了，她现在在我家，想问下你晚上要不要过来吃饭呢？我哥在美国比赛，这房子就我们俩住，有点冷清。”

那边凌寒也收到沈灵均的微信，问他方不方便，要不要一起过来。

本来凌寒就在思索用什么方式问候一下沈灵均，她状态时好时坏，说去看望，对她来说倒可能是种负担。但他实在非常感激她，沈灵均加他微信之后，给他发了不少英美原版的物理资源、和线上兼职赚美刀的途径。

现在沈灵均主动邀请，他没有不去的道理。于是同郑老师报备之后，便和沈书延一起坐地铁去寒子知家，顺道被北京地铁晚高峰深深震撼。

叮咚——

“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啊，”地暖温热，寒子知赤着脚跑去开门，从两个男生手里接过大袋小袋的水果小食，“樱桃，蓝莓，香蕉……好像都是舒缓心情的诶！”

“全是这位帅哥买的，”沈书延笑着给她介绍凌寒，“我还寻思着来你们这儿白嫖呢。灵均呢？”

“你好呀，噢我的老天，你可真英俊，”寒子知初中时就喜欢跟朋友嘀哩咕噜英式中文，沈书延见怪不怪，凌寒浅浅一笑，“灵均在沙发睡觉呢。你们别穿拖鞋，地暖可舒服了，噢好吧其实是因为我家没有多余的拖鞋嘿嘿嘿。进来随便坐随便吃随便看……灵均，起床哩！”

说完，她拎着袋子，蹦蹦跳跳地去厨房洗水果摆果盘。

沈灵均虽然抑郁嗜睡，但同时伴有因家暴导致的严重ptsd和心悸，对开关门声和脚步声格外敏感。沈书延和凌寒刚到时她就醒了，只是迟迟起不来床。她有气无力地应了寒子知一声，冲两个男生挥挥手，想笑没笑出来。

一个月的时间，沈灵均胖了将近十斤。其实她生得唇红齿白，眉眼乌黑，按理说胖起来会是年画娃娃的可爱模样，可现实完全不是那回事：她面色灰败，双目空洞，浮肿让她看起来老了十岁。沈书延想到病西施的那个典故，忽觉这种话对病人来说简直冷漠至极。

“感觉怎么样啊灵姐？”沈书延眼中难掩担忧，扶着沈灵均坐起身，凌寒把靠垫放在她身后。

“……”

“……诶呦。”

沈灵均看了他俩一会儿，然后开始毫无预兆地掉眼泪。

“就是……总哭，也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奇怪，我现在闻着你俩身上的味儿就想哭，看子知家的灯也想哭，反正就是哭。”

其实是感觉到一切跟温暖有关的元素，都让她想哭。黄色的灯光是暖色的，寒子知是爱她的；沈书延和凌寒身上虽然还裹着外头的寒气，沈灵均就是觉得特别亲。

寒子知洗好水果出来，熟练地蹲下身子抱住她。她身材小巧玲珑，嗓音棉花糖似的轻柔，却是现在沈灵均全部的能量源泉。

沈书延无措地杵在那，眼眶跟着泛了红。凌寒默默拎起螃蟹，拿手背碰碰沈书延的胳膊，把他拉到远处的开放式厨房。

“抑郁症的核心是大脑中负责调节情绪的区域功能失调，”萧予喜欢吃蟹，凌寒剥起来很熟练，同时指挥沈书延调姜汁，一心几用，娓娓道来，“压抑到极限时……再来两滴醋，可以了。”

“压抑到极限时，会以突然哭泣的形式爆发性释放……”

......

凌寒的声音貌似有种针对沈书延的魔力，让他渐渐平静下来。

沈书延是典型的性情中人，喜怒哀乐淋漓尽致，乐他人之喜，悲他人之苦。好处要论这人所处的位置，坏处是容易耗神误事。沈铎有意磨练他，让他去贫困县去孟加拉去中非，看水深火热，看人间疾苦；共情难过可以，深陷其中不行，因为那些地方最不缺眼泪，需要的是强势能干的话事人。沈书延也争气，见过血动过手，从一开始的小哭包到独当一面的志愿者，事儿做得比领队都漂亮，哪里像个未成年。

但他还没有经历过亲近之人从内到外的崩塌。奶奶没有，父亲没有，凌寒没有，沈灵均是头一个——外表虚弱尚在挣扎，内里早已满目疮痍。真的就像变了个人一样。那个狡黠、强势、永不服输的沈灵均藏起来了，她抱着寒子知，被自己的泪水冲刷得快要模糊。

“我知道……嗯，明白。”沈书延低声应着凌寒的话，目光和脚步紧紧跟随凌寒忙碌的身影。

“有你们这么好的朋友陪着，她一定会好起来的。就算，”凌寒想到要避谶，轻咳一声，“你也不会放弃她，是不是？”

“嗯。”

两个人用气声一问一答，脚步簌簌，碗筷叮当，把冰冷冷的大理石岛台填满了不带烟火的烟火气。

沈书延有些哽咽：“可我还是难受。就觉得，凭什么？凭什么生病痛苦的是她？明明她是受害者。我知道这么想很幼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