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车上，困倦一下子涌了上来。很久没有像这样下坠一般地沉入睡眠，来不及再多想些什么，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醒过来时，遥远的地平线上已经浮现出一丝微光。梁闻没在车上，沈嘉木于是下意识地张望。在这个不属于夜晚也算不上拂晓的时分，那些根植于虚拟的感受全部被放大，几乎要充满整个世界，叫沈嘉木一下忘记了时间。

他一下子回到了那些同梁闻抵肩而眠的晨昏，他记得那时，梁闻总是醒得比他晚，所以少有的几个睡醒发现梁闻不在身边的时刻，他总是睡眼惺忪地在光线昏暗的屋子里寻找，光脚触地的凉意让他彻底清醒时，胸腔里已经全是尘螨味道。

而如今只有皮革气味盈满鼻腔，沈嘉木终于一点点意识到了自己身处哪里。

所以收回了目光。

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盖上了一条毯子，沈嘉木轻轻将它掀开，放到一旁，支起身子发着愣。

这些日子如是般虚掷的时间实在有点多，沈嘉木忽然感觉自己像一本在海水里泡了太久的书，所有的文字都已经模糊，不能再表达也不能再被书写。

依稀记得有人同他说过“寻找就是一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现在他已经明白，哪怕将全部的生活都投入于寻找，也不能免于贯穿始终的消磨。

沈嘉木自觉跌跌撞撞从没有停止寻找，却没有想通，为什么自我并没有让他真正快乐，如今终于尝出点滋味来。

快乐倚仗着无知或麻木，而成长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远行。一旦踏入丛林，就不能再寄望于回到楚门的世界，倘若不能够麻木，就只能尝试平静，再无其他选择。

沈嘉木下了车。

外面果然很冷，此时却恰好顺了他心意，他需要这样的冷来叫他清醒。

彼时天边又亮了一些，靠近地平线的地方已经有些泛白，那里有些许人影，忙忙碌碌，似乎是在准备着布景和器械，沈嘉木于是慢慢向他们走去。

走近一些，天就再亮一点。沈嘉木有点恍惚，一时竟分不出究竟是太阳真的在升起，还是自己一步步走过了球体表面。

不过他很快清醒过来，深知人不可能凭一双腿走过黑夜，毕竟天一点点亮起来了，那些碌碌人影却还离得很远。

终于走到他们身边。那时，天边已经染上一层薄红，亮得吓人，倘若不回头，几乎没法想象地尽头还是怎样的黑。

而风还是凉的。

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沈嘉木看见梁闻，他正笑着对两位演员点头，示意他们准备。

梁闻拍破晓时的长椅。那上面似乎还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在晨曦中闪烁着像最后的启明星。

女孩倾身用食指轻轻划过长椅表面，果然沾了灰，然而还没来得及擦掉，男孩就伸手握住了那根手指。他用他的皮肤，缓慢而温柔的拂去她指尖所有的灰尘，然后用自己的体温，将她的手捂热。

他们将还没有看完的杂志垫在长椅上，然后坐在那里，长椅一侧，一同凝望着日出的地方，他们在等。

他们在等待日出，他们还在等待日出。

男孩的MP3、女孩的有线耳机，他们开始共享一些歌曲，分食一个尚未分明的清晨。

他们听着透明杂志，看着小小的屏幕上，歌词一行一行滚过去。

“又看到日出/因为冷而缩着身体的我们/口中呼出了白烟/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那时太阳正好跃出地平线，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

梁闻说出“OK”那一刻，天已经亮得完全。

彼时环卫工人正沿街清扫，路上也已有三两行人和偶经的车辆。又是一个平常的清晨，在镜头之外，没有被赋予任何意义。于是沈嘉木反倒生出些勇气来，他迈开脚步向梁闻走去。

那时梁闻正仰头喝水，晨光勾勒出他握着水瓶的手、修长的脖颈和吞咽时上下滚动的喉结。沈嘉木在他的头发上见到了这一天最明亮的颜色，它们明明已经被染黑很久，此刻却是比那晚的月亮更灿烂的金色，沈嘉木只在海面上见过这样的颜色。

真是有够无奈的，沈嘉木心想，为什么商店总是展出些非卖品呢？

他们为他布最精心的光、造最漂亮的景，可是一旦你看见他、靠近他，他们就要告诉你：“不好意思哦这个不卖。”

而那个时候你又有什么办法？你已经惦记上他，运气好惦记一周，运气不好就念念不忘一辈子，时间越久情感就越复杂，越觉得那天的灯光，实在太亮了。

但是真的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越寻找越懂得这种事情无非雨季里一滴水而已，一滴雨绝无可能浸透整个雨季。

所以只好继续走下去。

沈嘉木走到梁闻身侧，站定，垂着眼等梁闻拧上瓶盖后，轻声开口：“梁导。”

梁闻闻声侧头，应该是笑着，目光近乎温柔。沈嘉木疑心那是自己的错觉，毕竟他看不清梁闻的神情，毕竟，此刻他已无勇气再同梁闻对视。忽然感到精疲力尽，明明这一天还什么事情都没有做。

梁闻温声道：“什么事？”

于是沈嘉木被那种错觉的潮水浸泡，看见以梁闻为中心的世界正摇摇晃晃，阳光、绿植、氧气和水波，汛期来了。

以此为介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在摇晃，仿佛是讲述着别人的故事。他说他要回南昌，就今天的高铁。

梁闻的声音也摇晃着，问他去多久，他说不知道啊都说不准的，然后梁闻就没再多问什么，只说中午再和大家吃顿饭吧，沈嘉木说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