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就退去了。

沈嘉木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四下望望，先前忙碌的剧组人员们此时已经走得不剩几个，而婺源同昨天没什么两样。

两个姑娘蹲在江边护栏下，伸长手臂，一边小声聊天一边望着梁闻这边的动作。见两人结束了对话，她们便也站起身，迎上梁闻，同他一起往回走。

而沈嘉木还站在原地。

他注视着婺源这一年的春天，旧绿新绿共同编织的这个季节，他问自己，还回来吗。

还回来吗？回到这座窗外的小城市。

他看见春鸟，只是不知道它们是回到这里，还是准备着飞离。他思索着。

他思索着，几乎要融化在这片春天里，自然也不知道梁闻曾在他身后停下过、回望过，也不知道梁闻什么时候又回了头，又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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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酒店大约是临时订的，已经没有包间，于是他们只好坐在大堂，所幸大堂除了他们也没有其他客人了。

这个团队很有边界感，沈嘉木在无数个瞬间都能感受到自己与他们之间清晰的界限，所以迄今为止，他依然觉得自己跟他们其实还算不上太熟。但是，当他们都为他举杯，祝他路途顺遂的时候，他还是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偶有服务生从他们身旁经过，向他们投来一瞥——那一瞥，非但没有叫沈嘉木有任何不适，反而使他回忆起那些烧烤摊边，两个人的遥远夜晚。

去车站送沈嘉木的只有梁闻一个人。他们没有开车，沈嘉木用手机导航着公交路线，梁闻就跟在他身侧。

两个人在婺源的街巷中鱼贯，这样的午后似乎在重庆时也有过，不过那时他们还无话不谈。这里毕竟是座小县城，没有像重庆、长沙和南昌那样宽的行车道。好在平常路上车辆不多，坐在公交车上，车反倒开得更平稳顺畅，竟给了沈嘉木一种行驶在水面上的感觉。

如果真的有水，沈嘉木想，那大概只能是时间，一直流淌着永无可能停驻的时间。如果真的有沧海桑田，沈嘉木知道，他有限的一生中并无见证的可能，但得益于时间，他仿佛真的看到那些流水是如何将他所熟知的世界淹没的。

随着海浪摇晃的公车坐得人昏昏欲睡，沈嘉木几乎要闭上双眼。可是他们就靠岸了，梁闻轻轻摇了摇他肩膀，低声唤他：“嘉木？嘉木？”待沈嘉木迷迷蒙蒙睁眼，就笑笑，轻声告诉他：“到了。”

于是他们下船、落地，海水就弥漫至他们脚边，将他们变作两座岛屿。然后他们各自蹚水，行至高铁站门口。

进站前，梁闻叫住了沈嘉木。沈嘉木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纠结、犹豫，和不知从哪里来的一点于心不忍。

沈嘉木所以站定，轻轻扬了扬下巴，等待下文。

梁闻长久地凝视着沈嘉木，沈嘉木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只是有些担心会耽误高铁，于是低头看了看时间。

这个动作似乎惊扰了梁闻，对方冲他抱歉地笑笑，上前一步，现在他们之间再容不下其他人，叫沈嘉木想要后退。

但没等他动作，梁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纸，递到沈嘉木面前，简直像个青涩的高中生。

沈嘉木抬眼望着梁闻，等他开口。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梁闻发紧的声音：“真的见到你之前...我以为你会有很多问题，我也想过很多遍你质问我的样子，但是最后，好像什么都没有。这段时间我总在想，你是真的没什么好问的了，还是因为...太久了，久到很多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嘉木没有说话，口袋里的手却越握越紧。

他们对峙着，终于，梁闻败下阵来。

他声音有点发颤：“我给你个交代。本来应该跟你面对面地坐下来，心平气和慢慢讲清楚的，但是...但是是我说不出来，我不知道怎么说。所以我写给你了，你找个时间看看吧，好吗？”

沈嘉木冷眼将梁闻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才发现现在梁闻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总是不知疲倦的样子。原来时间同样也在他身上留下了些什么东西，原来他也不是真的得天独厚。

沈嘉木想起好久以前嘉陵江畔的夜晚，想起梁闻曾在那样的夜晚给他递上一封情书。那场景几乎要与此刻重叠，最终却还是裂成了一虚一实两道影子。

不一样。

面前那个梁闻又开了口：“...快赶不上车了，你...你先拿着吧，实在不想留着，到时候找个地方烧掉，行吗？只是一个交代，没有其他东西了。”

沈嘉木掀起眼皮同梁闻对视片刻，还是接过了那片纸。他冷着脸将那信纸从梁闻手里抽走，还不等梁闻反应过来，就转身进站，过重重安检，进了候车室。

坐在回昌的高铁上，沈嘉木死死捏着那张洇着油墨的信纸。他差不多是不受控制地想要展开它，可自由意志偏偏叫嚣着要对抗，这样的折磨让他恨不得将那些沉沉的语句全部抛出窗外，永远地留在婺源。

就这样与那字句僵持着，沈嘉木回到南昌。

一下车，各类纷杂的琐事就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沈嘉木只好先将那四方的信纸放在书桌上，无心再去想它。

他立刻投入了工作，一刻不停地在公司与酒局之间辗转。有时他会在举起的玻璃杯杯壁上、晃动的酒液中看见梁闻的面孔，可还来不及心烦，就要应声同人交换着恭维。

见缝插针的睡眠中，他不知为何总会梦见黑暗的电影院里只有他一个人，一个人看梁闻那些电影放映。然而每一次，他都不能看到电影的结局——每一次临近尾声时他都要回头，一回头，就对上梁闻的眼睛。

然后就惊醒，迎接头部隐隐的疼痛，在一片天旋地转中，摸来铝板装的药片。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能过几天，每次入睡前，沈嘉木都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再醒过来。然而还没有等来终点，先等来了一场铺天卷地的大雨。

新闻报道了这场雨，据称它引发了山洪，江水决堤，这下真的整个婺源城区都被浸在水中。有人员伤亡的消息不胫而走，可是又无处考证。

沈嘉木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觉得心跳过速，那种感觉像是惊恐发作，他也不大确定。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抄起手机给梁闻发消息，而对方迟迟没有回复。

这下子呼吸都有些困难，沈嘉木手在打抖，他不停地点错又重来，终于将那通电话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