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音。

此刻南昌也在下雨，窗外乌云漫天，世界一片混沌的灰色。沈嘉木坐在卧室的床上，拉着窗帘，叫室内更暗。手机屏幕是唯一的光源，亮得刺眼，刺激得沈嘉木眼睛发涩，他没发现自己在流泪，面庞湿润的时候，还以为是在淋雨。

南昌的雨不大，起码远算不上暴雨，堪堪能浸湿柏油马路，却可以模糊世界上所有的面孔。

早已习惯了南方春天质密的雨、质密的空气，习惯了这个密不透风的季节，习惯了花开叶落都在雨中，可此刻却还是觉得喘不上气来。

这样的雨，这样温凉，柔软，绵长，又好像有着不容置喙的力气，卷着沈嘉木洄游。这样的场景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填满了沈嘉木的噩梦，那时他拼尽全力后退——想要退回一切决堤之前，毫无疑问全部失败了。后来他花了很多时间，总算弄明白了世界的熵增定律，明白了奔流的水再不会回头，于是终于随流水将这一切挣脱。

不要再梦见那些打不通的电话，不要总是去想不可能有回应的短信，不要再等也不要寻找一个执意离开的人，成为流水，流经所有。

就这样往前走。

可是沈嘉木清楚，摔这么大跟头，疤痕总不可能真的全褪掉，只是没想到，原来腿上还缠着水草。

心慌。

手脚都被抽干了力气，几乎连手机都拿不住，沈嘉木没有办法，只好先随意将手机扣在床上，脱力般躺下，大口喘着气。不多时，心跳总算平稳了些，他撑着床坐起来，强忍着头晕找到应急的药片，皱着眉吞下去。

似乎冷静了一些，沈嘉木终于想起来给公司汇报当前的情况，然后在各平台搜索相关信息。

虽然还没有官方的通报，但如果是一个剧组这么大的单位出问题，多半还是可以找到点消息的。主流平台搜索一遍，都没有相应资讯，沈嘉木告诉自己，那多半是没有太大事情。

尽管如此，他还是没办法真正放下心去。

于是又给梁闻身边几位工作人员发了消息，仍是没有回复。沈嘉木只好抿着唇，一遍又一遍地刷新。

终于，沈嘉木在上上下下跳动的对话消息中等来了自己想要的那一条，很简短：“没事，你等我一会儿。”来自梁闻。

没有寒暄，也顾不上社交礼仪，沈嘉木忽然发觉自己不知遗落在哪里的想象力此刻竟无知无觉地回到了他身边：从这样短短一行字里，他仿佛看见了梁闻的匆忙和狼狈，那感觉有些熟悉。

然后，窗外的细雨从脸上落进心里，也许不是雨，就像也许梁闻早已不会再狼狈一样，沈嘉木不知道。也许只是他的视网膜上正落雨。

无论如何总算是安心了些，沈嘉木一下子脱了力。他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像是跌入时空狭长的谷底，直到手机振动将他拉回现实、拉回此刻。

是梁闻的电话。沈嘉木一面接通，一面恍惚，雨水将这个冷色调的房间隔绝成一个无援的孤岛，这里仿佛没有过去和未来，因此此刻的含义也变得模糊。

于是沈嘉木想，如果，如果这通电话来自2017，来自他们都还二十出头的年纪，那么现在他会在哪里。

没有这种如果。手机另一边，梁闻的声音提醒着他，没有这种如果。

如今沈嘉木已经很少在通话中听见电流声音，技术进步的速度让人常觉恍然，只是晃神而已，一切就向着几乎无法理解的地方奔去了。

梁闻的鼻息清晰地扰动他耳边的空气，电子元件将所有细节毫无保留地传到他耳际，沈嘉木听见两百公里之外的水流和残雨，像听见漫长时间里两种无奈。

梁闻语速很快，他告诉沈嘉木剧组人员都安全，只是事发突然大家避难的时候没顾上器材，现在在抢救。更多的梁闻就没说了，沈嘉木知道问题大概不止这些，不过合作关系，告诉他这些也差不多了。只是、只是。

沈嘉木没发现自己声音也在发抖，他努力维持着公事公办的平稳，说行呢，那就好。

然后沉默飞驰过两百公里。

沈嘉木简直想不通，为什么如今他们总是沉默。他闭上眼，又想起梁闻离开以后的某一天，他拿起桌上一本不知被谁落在那里的书，夹在里面的半张信纸掉出来，打着圈儿飘摇，最后静静落在地上。

那时沈嘉木慢慢蹲下身，将它捡起，就这样发了半天愣，才想起将它翻过来——翻过来，他看见上面梁闻的笔记：“你将在静默中得到太阳/得到太阳，这就是我的祝愿。”

终于，沈嘉木听见一声叹息，他睁开眼，室内昏沉如旧。墙上渗出水珠，原来又是一年的回南天。

那边，梁闻开了口，这一次他说得很慢，像是一遍说，一边斟酌。

他问沈嘉木，是不是过得其实没有那么看起来那么漂亮。

沈嘉木忽然像是被激怒了似的笑起来，冷冰冰道：“我不知道梁导什么意思。比成就我当然比不上您，到目前为止也没见过多少世面，自然不如您体面。”

说完，沈嘉木像是被自己吓到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说出这些来，可说出来，却的确是畅快多了。

梁闻似乎也被震住，一时忘了呼吸。好半天，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轻声问：“你是不是还没看我写给你的信？”

沈嘉木垂眼，也用很轻很缓的声音反问：“我必须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