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龙宫,极尽奢美,珠玉嵌壁,琉璃铺地,层层结界将深海暗流隔绝在外。万丈天光穿透浩渺海流,碎作千万道柔润光束,落于殿宇之间,水波轻漾,光影流离,整座龙宫宛若浮在幻境之中,如梦似幻,不似人间。
可此刻的柳微青,却全然无心赏览。
他望着前方那道高挑挺拔的背影,自大殿散场,南遥就一语不发,沉闷地往前走,气压凝滞,带着未散的余愠。柳微青不敢多言,只亦步亦趋地跟着。
回想大殿之上,他将泰岳城一行始末,事无巨细交代了个彻底,无任何隐藏。唯有一点他灵机一动,隐去了唐玉,只说合作相随者是暗子安排的可靠部下,如此就算不提及姓名,也合情合理。
可待他话音刚落,南遥便径直上前,攥紧他的手腕拉着往外走,只对诸神留了一句:“先回殿歇息,明日破晓,准时发兵。”
此言一出,郑安当即急得跳脚,想掀桌,嚷嚷道:“歇息?歇息个毛啊!还不赶紧杀过去,难不成要等北武顺利出关?!”
他吼声将落,南遥一个眼神扫过,他瞬间噤声,垂着头蔫蔫的,再不敢多言,只小声嘟囔着反驳。
最终还是敖沅出面打圆场,温声安抚众人:“罢了,诸位将领,连轴转了几日,不曾合眼。如今既已知晓北武势力虚空,休整一夜,养精蓄锐再发兵,方能万无一失,免得出了差错。”
柳微青一路恍恍惚惚,跟着南遥在迂回的龙宫廊道间穿行。四周水光粼粼,映得人影恍惚,他望着前方那道背影,竟忽然生出一丝不真实的茫然。
也不知怎的,疑虑渐渐占据内心。
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真真切切的重逢,还是他太过思念,又坠入了一场虚幻的梦境?
恍惚之间,心口泛起一阵心悸,酸涩翻涌而上,让他迫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来印证眼前人的真实。
脚步不自觉顿住,待他回过神时,指尖已然伸出,猛地攥住对方的手腕。
南遥本就没有用力,察觉到他的用意,收住脚步,随着他的力道缓缓转身。
他垂眸望着身前的柳微青,沉默良久。眼前人眉眼低垂,神色带着几分无措与委屈,实在惹人心疼。纵是情绪还未平息,他的语气还是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放轻声音低声道:“怎么了?”
柳微青唇瓣翕动,喉头微涩,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海风拂过:“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
“依罗楼中的蜡烛,并不怎么清晰,昏昏暗暗,照得人影模糊一团,看不真切。”
他语气淡淡,甚至脸上挂着浅浅笑意,可语气中的思念与隐忍,再无遮挡,表现得淋漓尽致。
南遥双目微睁,心头一软。
依罗楼中的蜡烛,可以看到所有心中所想之人,当时他买来送给柳微青是怕他想念双亲,却不想竟是用在了他的身上。
一瞬间,担忧、心疼、气恼、酸涩,全部涌上心头,最后尽数化成深深的无奈,溃败的无奈。
他喉结微微滚动,垂首间深深叹息了一句:“你真的……输给你了。”
语气中的挫败与无奈,如秋日落叶,虽无可奈何但美景纾心。
“?”柳微青正疑惑他的意思,只见南遥缓缓抬头,眸中是从未有过的幽深,掺杂了一抹赤红,隐隐有了压不住的趋势。
下一刻,南遥俯身,将他横抱而起,转身便急急往前奔去,步履间全然没了先前的镇定。
身旁的一切事物如虚幻泡影,急速掠过。
直到柳微青被甩到床上,还未回过神,床榻柔软,身子微微下陷,又轻弹而起。他怔怔地望着身前之人,眨眼间,南遥俯身压下,将他牢牢圈在方寸之间。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南遥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克制,“你倒好,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我面前转个没完,还净做些让人生气的事。”
柳微青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反问道:“那咋了?”
理直气壮的语气,让南遥气笑了,笑过后,他轻声道:“那不咋。”
他身体缓缓下压,一点点靠近,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半寸之处,他停住。
“不愿意,就推开。”
余下的话语,在柔软的触碰中,被尽数吞没。
风停了,殿外的呼啸声终于沉静下来,归于平静。
可这深海龙宫,本就无风无浪。
万般波澜,从来都只在人心。
…
次日,天尚未破晓,深海之中却已亮如白昼。
龙宫外围的演武广场宽阔无垠,足以容纳万千天兵列阵集结,正是昨日约定的集合之地。广场四围,上千颗精巧夜明珠嵌于柱上,光华璀璨,照亮整片场地。
郑安凑在一旁,悄悄摩挲着身边一颗圆润莹亮的夜明珠,满心艳羡,心道:这可是夜明珠啊,这里居然有上千颗,赏他一颗该多好呢。
“劝你别动,我母亲可抠着呢。若是碰坏了,少不得要罚你。”
一道清冷声音自身后传来,南遥不知何时已至广场边缘,缓步朝他走来。
“谁…谁动了!我没有”郑安瞬间收回手,梗着脖子叫嚷,又尴尬地怼回四周投来的目光。
周遭天兵将领顿时哄堂大笑,打趣他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与他相熟的仙官揶揄道:“哎呀,郑安,我懂,夜明珠啊,谁不想要,不丢人。
“去去去,少废话!”郑安不耐烦地挥挥手,转头望向来人身后,左右张望,犹豫着开口,“柳微青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南遥眸色微沉,语气淡淡:“找他做什么?”
郑安一愣,随即咂了咂嘴:“我还能有什么心思!昨日你在殿上那么生气,谁知道你会对他做什么。柳兄本就身形清瘦,我担心他受不住,不行吗?”
南遥敛去眼底神色,声音平静:“他无事,这种场合他不需参与。”
倒也是,带个凡人在身边,危险不说,南遥也会分神,只是,他上上下下打量南遥好几遍,迟疑着追问:“你昨日……当真没对他发脾气?没为难他?要说这事儿也不怪他,我们一起商量……”
“郑安,管好你自己。”
南遥打断,瞥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抹深意,说完转身径直走向点将报道处。
只留郑安站在原地,无端打了个冷颤,怎么?他有说错什么?
…
柳微青醒来时,天色已亮。
天光透过鲛绡窗幔,伴着深海流转的波光洒入寝殿。光影随海浪轻轻浮动,变幻莫测,帷幔流苏泛着细碎珠光,床榻边的暖玉炉升腾起淡淡轻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