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南音还平安。
这一口气松下去,紧跟着涌上来的,是别的东西。
信里不只有这一句。那后头,是一桩明明白白的交易:用虎符,换她。
陈慕迟站在屋里,忽然觉得那屋子窄得慌。
虎符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那是陈禄国调兵的凭信,握在手里,才握得住那支兵马。交出去,等于把陈禄国所有的刀、所有的城、所有的百姓,一并交到张权手里。从此朝堂削了,边境空了,他这龙椅上的人,也不过是个空壳子。为了一个人,舍一国的百姓——这个道理,他读过的书里写着,他的太傅教过他,就连慕南音,从前也是这样一字一句,教过他的。
他想起有一回,朝上为了减一笔军饷吵得不可开交,他年少气盛,拍着案说要斩了反对的人。慕南音当时坐在帘后,没出声。散了朝,她把他叫过去,只说了一句:“你手里那把刀,是护人的,不是出气的。”那天他脸红到脖子根。
可那一个人,是慕南音。
是替他挡过刀、替他坐了十年朝堂、替他把这江山扶稳了的人。是把他的命当命,把这一天一天当日子过的人。如今她在那庄子里,不知受着什么,不知还熬不熬得住。
他把信纸攥在手里,攥得那纸都皱了。
如果让慕南音知道了呢?
这个念头一冒上来,他心口便是一缩。她若知道他拿一国的百姓,换了她一个人,她会怎么看他?她一定会和他断绝的。她那样的人,宁可自己死在那庄子里,也绝不肯叫陈禄国为她折了一寸土地。他甚至能想到她说这话时,那张脸是什么样子。
可对陈慕迟来说,慕南音才是他的全世界。
这世上道理千千万,他都懂,可到了这一步,他懂的那些道理,一样也使不上力。
墨吟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这些天,他也瘦了,眼下青着。他看着陈慕迟从拿到信时的松一口气,看到攥皱的信纸,看到他站在那儿像一根被拉满的弓,迟迟落不下来。
半晌,墨吟开口了,声音很平:
“走吧。我知道你放不下。”
陈慕迟抬起头,看他。
墨吟没躲他的目光:“若南音要怪,我也是始作俑者。这桩事,我陪你担。”
陈慕迟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屋里静了很久,陈慕迟低着头,肩膀绷得死紧。他忽然说了句:“她会恨我。”墨吟道:“恨就恨吧。人还在,才有恨的余地。”
他没再多说什么,走到案前,铺开纸,提笔。手在纸上停了停,随即落下,一笔一画,写得极快,也极稳。
回信写完,他吹了吹墨,折好,封了口。
这一封信一送出去,很多东西,就再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