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匹快马来了。
那马是连夜赶来的,到了庄前,马腿都在打晃,骑手滚下来,满身尘土,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双手递上。木羽接过来,见那封皮上的印记,心里便沉了一下,挥手让左右都退了出去,这才拆开。
信不长,寥寥几行,字是张权的手笔,笔锋压得很重,几乎要把纸戳穿。
速取虎符。
木羽看完,捏着那封信,迟迟没有动。
他知道张权要的是什么。慕南音这个人,对张权来说,只是筹码;拿她换陈禄国的虎符,换那支能调得动兵马的东西,才是他的盘算。而他木羽,不过是张权手里那把替人办事的刀。
张权许过他,只要这一趟办成,虎符到手,便调陈禄国的兵马助他北上,把北境的王位从他哥哥手里夺回来。这话张权说过不止一回。木羽信过,也疑过,可事到临头,他才发觉,自己这颗心,早被这句话拴住了。
可他心里乱得很。
若是陈慕迟当真把虎符交了出来——那小子是看重那把兵权重过她,还是看重她重过那把兵权?要是后者,那慕南音就回不去了,或者说,回去了,也是被他这样一双手,换回来的。他们两个人,从此就隔着这件事,再也理不清。到那时,这一庄子的人,都该知道,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少年,为她舍了什么,又舍了天下什么。
可若是陈慕迟不交——他这里呢?他就得揣着这么个烫手的活人,在张权眼皮子底下继续伏着。他不怕伏着,他怕的是一年一年地熬下去,熬成一条只会摇尾巴的狗,眼睁睁看着他那蠢哥哥在北境的王位上,高枕无忧,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那他这些年离乡背井、替人做刀,又算什么。
他想起北境的雪。那年他守边,雪下得没膝,他带着几百人,在雪里埋伏了两天两夜,冻得手指头都弯不过来。他拿命换来的军功,到后来,不如他兄长在王帐里说一句好话。他咽得下这口气,才怪。
他握着纸,指节一点点收拢,纸边被他捏得起了褶。
思虑了半晌,他忽然停住。
或许,自己根本不必做这个决定。
他起身,走到案前,取了纸笔,重新写了一封信。写的时候,他写得不急,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像在跟人谈一笔买卖。信里他没把话说死——人可以先留着,但其他要谈。他知道张权不耐烦谈,可他要的就是这个“拖”字。拖一日,他这庄子便多安稳一日。写完了,他吹干墨迹,封好,唤来一个心腹侍卫。
“送回先前那家客栈,”他压着声音吩咐,“找个不起眼的小二,塞给他些钱,让他把信交到陈慕迟手里。路上别露了形迹。”
侍卫应声去了。
木羽在屋里立了一会儿,慢慢笑了。
这一手,他既不必选,也不必担。虎符交不交,是陈慕迟的事了;慕南音留不留,也要看陈慕迟怎么选。他坐在这庄子里,只管等着看戏。
那边,回城里的陈慕迟,找了这些天,几乎把整座城翻过来。
那日午后,一个店小二寻到他落脚的地方,塞给他一封信,说是有人托他转交。陈慕迟一把夺过,拆开。他的手一直在抖,拆封的时候,火漆崩了一块,掉在地上。他顾不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几行字。
信上只一行字,笔迹陌生,话却叫他一眼看明白了——她还活着,人确在木羽手里。
陈慕迟捏着信,闭了闭眼,长长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