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熙泰的人生,始于遗弃。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自己叫这个名字——陈熙泰,三个字,温润端正,可在漫长到望不到头的岁月里,他从未拥有过这样温柔的名字。
那时的他,只有一个代号——“班刹”,在东南亚湿热的风里,意为野狗。
他真的就好像一条野狗一样四处流浪,居无定所,受尽屈辱。他不知来处,也更无归途。
记忆最早的颜色是肮脏的灰。不是在襁褓里,不是在某个人温暖的怀抱里,他记不起任何与“母亲”有关的触感。最初清晰的画面,是摇晃的船舱底部,铁锈混合着鱼腥和排泄物的气味,昏暗光线里其他孩子麻木的脸。
后来他断断续续拼凑出身世:刚足月时,被陈振强的仇家从家中偷走。那人本想用婴儿威胁对手,却高估了自己对啼哭的耐心。日夜不休的哭闹耗尽了他本就稀薄的仁慈,在一个夜色浓重的晚上,襁褓被随手丢在了码头。
饥饿和寒冷几乎夺走他微弱的气息,幸而,一对清晨出海的渔民夫妇发现了他。女人刚生产不久,奶水充足,看着怀中这个玉雪可爱却奄奄一息的婴儿,母性驱使她将□□塞进他冰冷的嘴里。靠着这点陌生的慈悲,熙泰活了下来。
那大概是他人生中第一段,也是最后一段接近如母亲温暖的时光,短暂得如同幻觉。然而这安稳并未持续多久,那渔民在一次出海时,将他倒卖了出去,几百块钱,就切断了他与那点微弱温暖的联系。
价格低得可笑。他被塞进麻袋,像货物一样几经转手,最终流落到东南亚某条混乱的街道。那年他大概两岁,或者三岁?没有人记得,他也不记得。
他只记得饥饿。
那种感觉像一头野兽,日夜啃噬着胃和灵魂。最初他会哭,用尽力气地哭,但很快他就明白了,在这条街上,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只会招来更肆无忌惮的嘲弄和殴打。
四岁那年冬天,他学会了“抢”。
那天下着雨,街角面包店的后门,伙计不小心打翻了一篮隔夜的面包。面包滚进污水里,沾满泥泞。几个年纪大些的孩子冲上去争抢,他躲在垃圾桶后面看着,肚子饿得绞痛。
最后只剩下一个被踩得稀烂的菠萝包,孤零零躺在水洼里。
一个瘦高的男孩弯腰去捡,熙泰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像发疯的小兽一样冲出去,一头撞在那男孩腰上。男孩猝不及防摔倒在地,他抓起那个沾满污水的面包,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怒骂和追赶的脚步声。
他拼命跑,肺像要炸开,脏水溅了满身。钻进一条堆满废弃木箱的死胡同,蜷缩在最深处的角落,把那个冰冷、发馊的面包死死护在怀里。
男孩追来了,带着另外两个人。
“班刹!把面包交出来!”
他没有动,只是把身体蜷得更紧。拳头和脚落下来,打在背上、头上、腿上。他闷哼着,嘴唇咬出了血,但始终没松开手。
打累了,那些人朝他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
熙泰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直到确认周围再没有声音,才慢慢爬起来。面包已经被压扁,污水泥泞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他一点点撕开外面最脏的部分,把里面还算柔软的面包芯塞进嘴里。
味道是咸的,混着血和眼泪。
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机械地咀嚼,吞咽。吃完后,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望着头顶狭窄的一线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星星。
那一刻他明白了,在这世上,没有人会来救他。想要活下去,就得自己去抢,去争,哪怕抢到的东西肮脏不堪。
五岁,他学会了“骗”。
手法很拙劣——假装腿受伤倒在路边,等好心人靠近时,偷走对方口袋里的零钱。第一次失手了,被抓住手腕,对方是个中年女人,看着他瘦骨嶙峋的样子,眼神复杂,最终叹了口气,丢给他几个硬币。
“别再偷了。”
女人说完就走了。熙泰握着那几个还带着体温的硬币,站在原地很久。他跑去买了两个热腾腾的叉烧包,蹲在巷口狼吞虎咽。吃着吃着,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包子上。
他狠狠抹掉眼泪,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那点廉价的怜悯没有改变什么。第二天他继续偷,继续骗,手法越来越熟练。看人下菜碟成了生存的本能:什么样的人容易心软,什么样的人警惕性高,什么样的人身上有钱……他观察,总结,应用。
当然会挨打,经常挨打。
有一次他骗了一个地头蛇手下的小钱,被堵在死胡同里。五六个少年围着他,拳脚如雨点般落下。他蜷缩着,护住头脸,一声不吭。
“求饶啊班刹,求饶就放过你!”有人踩着他的手。
熙泰咬着牙,指甲抠进掌心。
直到那些人打累了,骂骂咧咧离开。他躺在地上,浑身剧痛,望着被狭窄屋檐切割成一条线的灰色天空,心里是一片死寂的冰凉。
然后他挣扎着爬起来,抹去嘴角的血,眼神阴沉地记住了那几张脸。
报复在一个星期后的雨夜。
其中一人在回家的路上,被人从背后套了麻袋。棍子敲在腿骨上的声音很闷,像敲打潮湿的木头。一下,两下,三下——直到听见清晰的断裂声。
还有肋骨,他记得位置,专挑最疼的地方下手。
那人惨叫着,求饶着。熙泰一言不发,动作干脆利落。最后他把棍子丢进水沟,摘下麻袋,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涕泪横流的人。
“下次,”他蹲下身,声音很轻:“别再叫我班刹。”
月光下,他的眼睛黑得不见底。
那人惊恐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总是沉默挨打的孩子。
熙泰转身走了,消失在夜色里。没有快意,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他像一条在阴沟里长大的毒蛇,不出手则已,一击必中。
格斗技巧就是在这一次次挨打与报复中,野蛮生长出来的。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只有效率。怎么最快地让对方失去反抗能力,怎么最狠地让对方记住教训。
他知道这些行为不对吗?也许潜意识里是知道的吧。
但没有人教过他是非对错,他的人生教科书只有生存法则,拳头和诡计是他唯一的武器。
街上的孩子都怕他,又瞧不起他。他们叫他“班刹”,叫的时候总是带着鄙夷的笑。熙泰从不回应,只是每次听到这个名字,眼神会暗一分。
七岁那年,他差点死在一个冬天。
高烧,浑身滚烫,躺在漏风的破木板屋里瑟瑟发抖。没有药,没有食物,连口水都喝不上。意识模糊的时候,他想起曾经有过的温暖怀抱,想起那点微弱的奶香。
然后他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咳出带血的痰。
真可笑啊,临死了,能想起的温暖居然那么短暂,那么遥远。
但他没有死。第二天烧奇迹般地退了,他爬起来,拖着虚弱的身体去偷了一瓶水和半块发霉的饼。吃着吃着,他突然想,既然老天不收我,那我就得活得比谁都狠。
从那天起,他眼里最后一点属于孩子的光,彻底熄灭了。
十二岁那年,他做了一票大的。
盯上的是明哥的货——本地最具势力的大佬,手下马仔上百,生意遍布东南亚。那批货看管不算严密,或许是没人想到有人敢动明哥的东西。
熙泰利用了这份疏忽。
他观察了整整一个星期:仓库守卫换班的时间,巡逻的路线,后墙哪块砖松了,侧门锁的型号。他甚至摸清了其中两个守卫的脾气——一个爱赌,总想着早点交班去赌场;另一个贪杯,半夜会偷偷溜出去喝酒。
偷窃过程比他预想的顺利。那晚下着雨,守卫缩在岗亭里打瞌睡。他从后墙的缺口钻进去,像影子一样滑进仓库。货不多,但都是硬通货,几箱雪茄,几箱洋酒,还有一小袋未经切割的宝石原石。
他拿走了最轻便值钱的宝石,从原路返回,消失在雨夜里。
销赃渠道是早就摸熟的,一个专收黑货的当铺老板,不问来历,只谈价钱。宝石卖了三万块,对十二岁的孩子来说,是天文数字。
他藏好钱,继续在街上游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果来得迅疾而猛烈。
明哥的手下很快查到了他,被带到一间仓库,绑在椅子上。灯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见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把蝴蝶刀。
刀锋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小子,”男人开口,声音低沉:“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
熙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男人笑了:“有点意思。明哥的货,你也敢动?”
还是沉默。
男人起身,走到他面前,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货呢?”
“卖了。”熙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钱呢?”
“花了。”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一巴掌扇过来。力道很大,熙泰的头狠狠偏向一边,嘴里泛起血腥味。
“搜身。”男人吩咐。
手下把他从头到脚搜了一遍,只找出几十块零钱。男人皱眉:“真花了?”
“嗯。”熙泰吐掉嘴里的血沫:“赌场,女人,吃饭。”
“你才多大?”男人嗤笑:“就会玩女人了?”
熙泰没接话,只是抬起眼睛看着他。那眼神让男人愣了一下,他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个孩子。
“带走。”男人挥挥手:“明哥要见他。”
明哥的堂口在码头附近,一栋三层小楼。
熙泰被拖进去时,堂里坐着七八个人。正中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眼神锐利得像鹰。
那就是明哥。
“跪下!”押他进来的人踢了他的膝窝。
熙泰踉跄了一下,但没跪。他站直身体,和明哥对视。
堂里安静了几秒。有人骂了句“不知死活”,要上前动手,被明哥抬手制止了。
“多大了?”明哥问。
“十二。”熙泰答。
“我的货是你偷的?”
“是。”
“为什么偷?”
“需要钱。”
明哥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需要钱的人多了,敢偷我货的没几个。你胆子不小。”
熙泰没说话。
明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比熙泰高出一个头还多,俯视着他:“货卖给谁了?”
“桑吉的人。”熙泰说:“一个叫阿坤的中间人。”
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桑吉——这个名字在东南亚意味着血腥和残忍,连明哥都要让他三分。
明哥的脸色沉下来:“你知道我与桑吉不和,还敢碰?”
“当时不知道。”熙泰实话实说:“卖的时候阿坤说的。”
“然后呢?知道之后怕了?”
熙泰摇头:“不怕。”
明哥盯着他,像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良久,他忽然笑了:“有意思。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班刹。”熙泰说。街上的孩子都这么叫他,他也习惯了。
“班刹?”明哥重复了一遍:“野狗?”
熙泰没否认。
明哥走回座位,坐下,点了根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难以捉摸:“货,我要拿回来。钱,你吞了多少,吐出来多少。另外,”他顿了顿:“留下一只手,这事就算了。”
堂里的人都看向熙泰,等着看这孩子崩溃求饶。
但熙泰只是抬起头,看着明哥,一字一句地说:“货我可以帮你拿回来。全部拿回来。”
寂静。
然后有人笑出声,接着更多人笑起来。荒唐,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要从桑吉手里把吞下去的货拿回来?痴人说梦。
明哥却没有笑,他抬起手,笑声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熙泰重复:“只要你放了我,货,我给你拿回来。不止你丢的那批,桑吉仓库里其他的,我也能弄来。”
“凭什么?”明哥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带着戏谑地问:“凭你叫班刹?”
“凭我能进去一次,就能进去第二次。”熙泰说:“而且这次,我知道该怎么拿。”
明哥沉默了,他抽着雪茄,眼神在熙泰脸上来回扫视。那孩子站得笔直,脸上还有刚才挨打的淤青,但眼神里的东西让他心惊——那不是勇敢,不是莽撞,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
像是赌徒押上全部身家时的眼神。
“如果你拿不回来呢?”明哥问。
“命给你。”熙泰说得轻描淡写。
堂里又一阵骚动。明哥摆摆手,起身走到熙泰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里的倒影。
“好。”明哥说:“我放你走。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你没把货带回来……”
“不用三天。”熙泰打断他:“明天这个时候,货会放在你面前。”
明哥挑眉:“这么有把握?”
“嗯。”
对视持续了十秒钟,明哥忽然大笑,拍了拍熙泰的肩膀:“行!小子,你有种!明天这个时候,我在这儿等你。如果你真能把货弄回来,”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以后,就跟着我干。”
绳子被解开。熙泰活动了一下手腕,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明哥叫住他:
“班刹这个名字不好听。如果你明天能回来,我给你换个名字。”
熙泰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走出了堂口。
外面天已经黑了,下着细雨。熙泰走进雨中,没有躲。雨水打湿了头发和衣服,贴在身上,冰凉。他走到街角,在一个垃圾桶后面摸出藏好的背包,里面有一套干净的衣服,一把磨尖的螺丝刀,还有一小卷钱。
他换了衣服,把钱塞进鞋底,把螺丝刀别在后腰。
然后他朝着城西走去,桑吉的地盘。
桑吉的老巢是一栋独立的别墅,带围墙和铁丝网。
守卫比明哥的仓库严密得多,但熙泰有他的办法。他绕到别墅后面,那里靠近一条污水河,气味刺鼻,守卫相对松懈。
他等到凌晨两点,守卫换班后的半个小时——这是人最困的时候。
污水河不宽,但水很深。他脱掉外衣,只穿一条短裤,把衣服和鞋子用塑料袋包好,绑在背上,悄无声息地滑进水里。
水很冷,河底的淤泥散发着恶臭。他闭气潜游,靠近围墙下的排水口,那是他之前来踩点时发现的,铁栅栏锈蚀严重,有几根已经松动。
他从水里钻出来,躲在阴影里,用螺丝刀一点点撬动栅栏。十分钟后,他拆下了三根铁条,刚好够他钻进去。
排水管道很窄,满是淤泥和垃圾。他匍匐前进,手掌和膝盖被碎石划破,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机械地往前爬。
管道尽头是一扇铁栅栏,外面是别墅的后院。他从缝隙里看出去院子里有两个人巡逻,手里拿着手电,光束在雨幕中晃动。
他等。终于等到了其中一个离去解手的时机,他如同阴影般从后贴近,用磨尖的铁片精准而迅速地划开了对方的喉咙,没让他发出一点声音。
熙泰快速冲了出去,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他跑到仓库侧面的窗户下,推开窗户,翻身进去,动作一气呵成。
桑吉的生意做得比明哥大得多,这里的货价值连城。熙泰没有立刻动手,他蹲下身,从背包里掏出几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的是他从黑市买来的炸药,分量不大,但足够引起一场混乱。
他把炸药分别塞在几个关键位置的箱子缝隙里,引信连在一起,定时器设定在十五分钟后。
然后他找到了明哥的那袋宝石,顺便又拿走了一个本子和桑吉两箱最贵的雪茄。
离开时,他还是被发现了。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个拐角。左拐,右拐,穿过市场,冲过红灯,终于,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
他不敢松懈,又绕了几条路,确认彻底甩掉追兵后,才朝着明哥的堂口驶去。
到达时,天已经蒙蒙亮。
门口守着的人看见他,眼神震惊,他们没想到这孩子真的能回来。
熙泰没理会,径直走进去。
堂里灯火通明,明哥坐在太师椅上,正在喝茶。看见熙泰进来,他放下茶杯,眼神复杂。
“回来了?”
“嗯。”熙泰把背包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明哥示意手下打开背包。宝石原石,雪茄,还有那个本子。
手下把本子递给明哥。他打开,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那是桑吉的账本,记录着最近三个月所有的交易,包括几条明哥一直在查、但始终没有证据的走私线路。
“这……”明哥抬头看熙泰。
“顺手拿的。”熙泰说,声音疲惫:“应该有用。”
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浑身湿透、脸上带着擦伤的孩子,像在看一个怪物。
明哥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熙泰面前。
“你还烧了桑吉的仓库?”
“嗯。”
“为什么?”
“制造混乱,方便脱身。”熙泰顿了顿:“也给你创造机会。”
明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仓库被烧,桑吉必定暴怒,会派人四处追查。这时候如果明哥趁机动手……
“小子,”明哥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今年真的只有十二岁?”
熙泰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明哥忽然大笑,笑声在堂里回荡。他用力拍了拍熙泰的肩膀,拍得很重,但熙泰纹丝不动。
“好!好!好!”明哥连说三个好字:“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阿明的义子!班刹这个名字,不要再用了。”
他转过身,面对堂里所有人,朗声道:“给他换个名字——Tiger!听见没有?以后,他就是我阿明的Tiger!”
Tiger。
老虎。凶猛,独行,一击致命。
堂里响起参差不齐的“Tiger哥”,那些曾经叫他班刹、用鄙夷眼神看他的人,此刻都低下了头。
熙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又有什么东西燃烧起来。
明哥待他极好,好到让所有人都惊讶。送他去最好的国际学校,请私人教师教他英语、礼仪、马术、击剑。给他定做西装,每一件都出自老师傅之手,贴合得像是第二层皮肤。
一年时间,那个在街头抢食的野狗,变成了矜贵优雅的公子哥。
只是他的眼神没变。那双眼睛太冷了,看人的时候像蛇在打量猎物,让人脊背发凉。学校里没人敢惹他,哪怕他成绩优异、礼仪周全,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和他保持距离。
除了明哥。
明哥是真的把他当儿子养,教他做生意,带他见世面,喝醉了会拍着他的肩膀说:“干爹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那天抓了你。”
熙泰总是安静地听着,适时递上一杯热茶。
他学得很快,无论是书本知识,还是道上的规矩。十五岁就能独立处理一些生意,手段干脆利落,比很多老江湖都狠。
但他心里清楚,明哥对他的好,有一部分是因为他的“价值”——一个十二岁就能从桑吉手里虎口夺食的孩子,未来的潜力不可限量。
就像养一条凶猛的獒犬,喂最好的肉,戴最贵的项圈,是为了有一天能撕碎更强大的敌人。
熙泰不介意。互相利用的关系,反而让他觉得安全。感情太复杂,他不想碰。
而在一次同明哥去新港谈生意时,他遇到了和义盛的坐馆,陈振强。
会谈时,熙泰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陈振强,却猛地顿住。他发现,自己和这个男人,竟有七分相似。而陈振强,也在默默地、难以置信地打量着他。
后续的私下接触中,凭借信物和胎记,两人确认了血缘关系。陈振强瞬间老泪纵横,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声音哽咽破碎:“孩子…我从未抛弃过你!这么多年,我从未停止寻找…”他颤抖着掏出一张泛黄的全家福,指着照片上被年轻妇人抱在怀中、裹在精致襁褓里的婴儿:“你出生时,我们给你取的名字……是陈熙泰。”
陈熙泰,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一股陌生的,酸涩又滚烫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几乎冲垮他多年来筑起的心防。
原来,他也是有名字,有来处的,他的名字原来也曾被至亲之人如此珍重地赋予。
陈振强还告诉他,他的亲生母亲冯宝珠,因他失踪郁郁寡欢,最终罹患抑郁症自杀身亡。
照片里的女人笑靥温柔,抱着襁褓的姿态小心翼翼。心硬如铁的熙泰盯着那张脸,眼眶突然就热了。
从那天起,东南亚令人闻风丧胆的Tiger,成了陈振强最隐秘也最锋利的后盾。
十七岁,他有了第一个女人。
是某个小社团老大的女儿,十八岁,长得漂亮,性格骄纵。在一次酒会上主动凑过来,挽着他的胳膊,甜甜地叫“tiger哥”。
熙泰低头看她,眼神温和,笑容得体。
那晚他带她去山顶看夜景,在车里吻了她,动作温柔,情话信手拈来。女孩红着脸靠在他怀里,说:“tiger哥,可不可以帮帮我爸爸?”
熙泰笑了,手指抚过她的头发:“明天再说。”
之后熙泰真的帮了那个小社团,用了点手段,问题解决得干净利落。而女孩也频繁找他,送自己做的点心,织的围巾。熙泰每次都温柔地说谢谢,然后看也不看地上了车。
他坐在车上对手下说:“那些礼物退回去,以后她再来,就说我不在。”
“可那小姐对您是真心的。”
熙泰转过头,看了手下一眼。那眼神让手下立刻闭了嘴,冷汗都下来了。
“真心?”熙泰轻轻笑了一声:“今天她喜欢我,是因为我是明哥的义子,是Tiger。如果我还是班刹,她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手下不敢接话。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熙泰转回头,继续看窗外:“记住这一点,能活得久一些。”
从那以后,他身边的女人就没断过。
模特,明星,富家女,甚至还有对手派来的探子,他都来者不拒。温柔体贴,情话张口就来,礼物也送得大方。每个女人都觉得自己是特殊的,觉得这个冷冰冰的太子爷,在自己面前露出了柔软的一面。
然后第二天,他就会忘记对方的名字。
有时在酒会上遇见,女人羞涩地打招呼,他礼貌地点头,眼神陌生得像在看陌生人。对方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眶发红,但他已经转身离开了。
手下私下议论,Tiger哥的心是石头做的。
他自己也这么觉得。那些温存,那些情话,那些看似深情的眼神——都是演技。他像一个技艺高超的演员,演着“爱人”的角色,但戏散了,就卸妆走人,不留一点痕迹。
直到遇见阿清。
那段时间他频繁往来新港,帮明哥拓展生意,也暗中替陈振强处理一些麻烦。父子相认后,他们的关系很微妙——有血缘的牵绊,也有利益的考量。
熙泰不在乎。他习惯了和所有人保持距离,包括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父亲。
只是,熙泰永远也忘不了那个与阿清初见的那个下午。
那天下午,他刚和陈振强派来的手下谈完事,从茶楼出来。雨下得不大,但细密,空气湿冷。他没有叫车,想一个人走走。
路过一所小学时,看见围墙根下蜷着一只玳瑁猫,瘦骨嶙峋,毛被雨打湿了,黏在身上。
熙泰停下脚步。
他对小动物有种奇怪的怜悯,也许是因为自己也曾经像它们一样,无家可归,在雨里瑟瑟发抖。他随身总带着猫粮,用密封袋装好,放在裤子口袋里。
蹲下身,抓一把猫粮放在干净的台阶上。猫咪警惕地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小口小口地吃。
雨丝落在熙泰的头发和肩膀上,凉意渗透布料。
他不在意,只是看着猫吃东西的样子,眼神放空。
突然,头顶的雨停了。他微微一愣,抬起头,看见一把素色的雨伞撑在他上方。
撑伞的是个短发女孩,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帆布鞋已经被雨水打湿了。
她的眼睛很亮,像被雨水洗过的玻璃。
“雨大了,小心着凉。”她说,声音干净。
熙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扬起笑容,那种他练习过无数次、温和得体、无懈可击的笑容。
“谢谢。”他说,语气恰到好处的礼貌和疏离。
女孩却没有离开,反而也蹲了下来,看着他喂猫。她的伞不大,两个人蹲在一起,肩膀几乎挨着。熙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甜橙味道,混合着雨水的清新。
“它呀,”女孩指着猫,声音轻快:“一直在我们学校门口的,可会撒娇了,见人就喵喵叫。我每天都喂它。”
熙泰看了她一眼。她专注地看着猫,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很长。
“你看那边,”女孩伸手指向不远处的花坛:“我给它搭了个小窝,它就住在那里。可惜我妈妈对猫毛过敏,不然我早就把它带回家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和朋友聊天,完全没有对陌生人的防备。
熙泰觉得有点好笑。他见过太多刻意接近他的女人,用各种精心设计的开场白,但像这样絮絮叨叨讲一只猫的故事的,她是第一个。
“你在这边工作?”他随口问。
女孩点点头,指向学校大门:“嗯,我是这里的老师。”
“老师?”熙泰应了一声,并不真的关心。他身边的女人职业五花八门,老师也不算稀奇。
“我叫洛屿清,大家都叫我阿清。”女孩笑着自我介绍,眼睛弯成了月牙。
熙泰维持着笑容,脑海里已经闪过接下来该说的话——邀请她共进晚餐,语气要温柔但不轻浮,眼神要专注但不冒犯。这套流程他太熟了,熟到几乎不用思考。
他刚张开嘴,阿清却突然跳了起来。
“糟了!”她惊呼,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慌乱:“我妈妈说要吃牛排,超市今天五点牛排大减价,去晚了就没了!”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就要跑。跑出几步,又折返回来,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塞到他手里。
“这把给你用吧,一会儿该淋透了。”
她的手温暖干燥,触碰到他冰凉的手指时,让他心头莫名一颤。他还没来得及再次道谢,她已经转身跑进了雨幕里。
熙泰下意识地喊:“伞怎么还你?”
阿清头也不回地挥挥手:“不用还啦,我伞很多的!非要还的话,就给学校门卫大爷,说是阿清的就行!”
声音随着身影一起消失在拐角。
熙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还带着她体温的伞。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低头看了看伞——浅蓝色,印着白色的小云朵,很普通的款式。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毫无利害关系的善意,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但存在感很强。
第二天,他鬼使神差地又去了那所小学。
不是特意去的——他这样告诉自己。只是刚好路过,刚好手里拿着伞,刚好想还给她。
门卫大爷听说找阿清,很热情:“洛老师啊,她在上课。伞给我就行,我转交给她。”
熙泰把伞递过去,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问:“她一般几点下班?”
“四点半。今天她值日,可能晚一点。”
熙泰看了看表,三点四十。
他在学校对面的咖啡馆坐了一个小时,点了一杯美式,没喝,只是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街道湿漉漉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水洼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四点半,学校门口陆续有孩子和家长出来。
他看见阿清了——还是昨天的打扮,背着帆布包,和几个同事边走边聊,笑得很开心。阳光照在她脸上,短发在风里微微晃动。
熙泰放下咖啡钱,起身走出去。
过马路的时候,阿清看见了他。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朝他挥手。
“你来还伞?”她小跑过来,气息有点喘。
“嗯。”熙泰把伞递给她:“谢谢。”
“都说了不用还的。”阿清接过伞,塞回包里:“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一起?”阿清很自然地说:“我知道附近有家店,叉烧特别好吃。”
熙泰看着她,想从她眼里找出刻意的痕迹……但找不到。她的眼神干净得像山涧的溪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好。”他说。
那顿饭吃得很简单,但出乎意料的舒服。
阿清很会聊天,话题天马行空,从学校里的趣事,到最近看的电影,再到街角那家面包店为什么换了老板。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亮晶晶的,表情丰富,偶尔说到兴奋处会手舞足蹈。
熙泰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回应几句。他很少这样和人吃饭,通常都是他主导话题,温和但疏离地掌控着节奏。但和阿清在一起,他不需要演戏,不需要算计,只是安静地吃饭,听她说话。
结账的时候,阿清抢着付钱:“我请我请,昨天你都替我喂猫了。”
很奇怪的逻辑,但熙泰没争。
走出餐厅,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开在潮湿的空气里。
“你家住哪儿?我送你。”熙泰说。
“不用啦,很近的,走十分钟就到。”阿清摆摆手:“你呢?你住哪儿?”
熙泰顿了顿。他住的地方是明哥在新港的别墅,但显然不能这么说。
“酒店。”他含糊道。
“来出差?”
“嗯。”
阿清点点头,没多问。走到路口,她停下脚步,转身看他:“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熙泰正要开口,旁边一个阿姨牵着孩子走过,大声喊:“杰仔!走快点啦!”
他顺势说:“叫我阿杰就好。”
“阿杰。”阿清重复了一遍,笑起来:“好,我记住了。那……下次见?”
“下次见。”
阿清挥挥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大声说:“阿杰,下周一下午我没课,如果那时你还在新港,我请你吃菠萝包!”
熙泰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暖的,软的,像冬天的第一口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危险。
理智在提醒他。这种毫无防备的亲近,这种不设防的善意,在这种环境里太危险了。他应该远离,应该像对待其他女人一样,礼貌地保持距离,然后慢慢淡出她的生活。
但鬼使神差地,他拿出手机,在日历上记下:下周一,下午,菠萝包。
熙泰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想要接近一个人,莫名其妙的就会被她所吸引,在一次次的接触中,两个人越走越近。
又一次见面是在一家茶餐厅,因为熙泰发现她非常喜欢吃菠萝包。
那天阿清迟到了十分钟,匆匆跑进来,头发有点乱,额头上都是汗。
“对不起对不起!班上有个孩子摔伤了,我送他去医务室……”她气喘吁吁地解释。
“没关系。”熙泰把提前点好的奶茶推过去:“冰的,你喜欢的口味。”
阿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上次吃饭你点的就是这个。”熙泰很自然地说。
阿清的眼睛亮起来,像有星星落进去:“你记得啊?”
熙泰顿了顿。他确实记得——关于阿清的很多细节,他都记得。她吃饭前会先喝汤,不喜欢吃葱,喝奶茶要三分糖加珍珠,说话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比划。
这些细节像细小的绒毛,悄无声息地落进他心里,积了薄薄一层。
“嗯。”他简单地应了一声。
那天的菠萝包很好吃,外皮酥脆,内里柔软。阿清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熙泰看着,忽然想笑——不是那种惯常的、完美的笑容,而是真的,从心底泛上来的笑意。
“你笑什么?”阿清抬头看他,嘴角还沾着面包屑。
熙泰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嘴角的面包屑。动作很自然,做完才意识到过于亲密了。
阿清的脸一下子红了,耳朵尖都透着粉色。
熙泰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她皮肤的触感,那是温暖的,柔软的。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气氛微妙地安静了几秒。
“阿杰,”阿清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来了。
熙泰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他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一个半真半假的答案。
“我在东南亚做事。”他说:“帮老板处理一些……杂务。”
“杂务?”
“嗯。收账,看场子,有时候也护送货物。”他尽量说得平淡,但足够让普通人联想到□□。
他在试探,像猎人布下陷阱,等待猎物的反应。
阿清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用吸管搅着杯底的珍珠。再抬头时,眼神很认真:“危险吗?”
“有时候。”熙泰看着她:“可能会受伤,也可能……会更糟。”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掩饰。如果她害怕,现在退缩还来得及。
但阿清没有退缩。她只是更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远离那种危险的地方。如果不可以……”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那么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愿意和你一起面对。”
熙泰愣住了。
他设想过她会出现的很多种反应,恐惧,厌恶,好奇,甚至可能是病态的兴奋。但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坚定,这样的……义无反顾。
心脏某个地方,好像被这句话敲了一下,震得发麻。
“你不怕?”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怕。”阿清诚实地说:“但我更怕你一个人面对那些。”
熙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阿清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才缓缓开口:“阿清,我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阿清说:“但你对我很好。”
“我对很多人都很好。”
“那不一样。”阿清摇摇头,笑了:“你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的眼神,不一样。”
熙泰忽然说不出话来。
那天分别时,阿清主动抱了他一下。很轻的一个拥抱,一触即分,但他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
“下周我生日,”阿清红着脸说:“你来吗?”
熙泰听见自己说:“来。”
他开始频繁往来新港。
明哥那边的事务,他尽量压缩时间处理,剩下的时间都留给阿清。他们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逛街,看电影,去菜市场买菜,然后回阿清的小公寓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