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趴在肛肠科诊疗床上，撅着屁股，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不，准确说，是“人为医者，你为痔疮患者”。

“丛女士，您再稍微放松一点，接替徐医生的医生马上就到。”值班护士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温柔得让你更加无地自容。

放松？怎么放松？

你，丛憬，前职业自由搏击运动员，擂台上挨过拳头、踢过铁板、断过肋骨都没眨过眼的女中豪杰，此刻正因为三天前那顿变态辣九宫格火锅引发的“菊花劫”，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等待一位陌生医生来检视你最为隐私的“战区”。

你本来挂的是徐医生的专家号，闺蜜林薇帮你挂号时，你说找一位女医生，在得知没有后，你特意嘱咐她要找一个“年纪大”看着稳重的医生，看到徐医生时你心里还稍微踏实点。

结果问诊结束，进行“面诊”时，你刚按指示脱好裤子趴上这专用检查床，帘子外徐医生就接了个急促的电话。你只模糊听到“抢救”、“立刻”几个词，然后徐医生带着歉意匆匆交代护士，他的一名老患者突发急症，他必须立刻去手术室。而你，就这么被“晾”在了这里，以这种毫无防备的姿势，等待一位未知的接替者。

你把脸深深埋进手臂圈出的空隙里，祈祷待会儿进来的医生最好是个话少手快、眼神不好、记性更差的老专家，看完，开药走人，全程不超过五分钟，然后你就能把这段记忆打包扔进大脑最深的回收站，永久粉碎。

诊室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和一个男人的声音。语调热情洋溢却又简洁平稳：“来吧，我来替徐医生。预约患者情况表给我。”

你浑身的肌肉，尤其是臀大肌，瞬间绷紧了。

这声音……

像一根极其细微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你用十年时间构筑起来的某种屏障。那记忆中来自遥远且熟悉的声线，以及那其中朴拙里透着沉稳的劲儿，就像是刻在你骨头里一般，此时它正试图冲破遗忘的尘埃，往上翻涌，叫嚣着要与你对峙。

不，不可能。哪有这么巧的事。这可是离你们老家十万八千里的大城市，全市最大的三甲医院，全国有多少肛肠科医生，而且他当年学的是骨科，怎么可能去肛肠科，一定是你太紧张产生幻听了。你安慰自己，试图把注意力拉回到屁股火辣辣的疼痛上。

帘子外，对话还在继续，清晰得残忍。

“好的，此沙医生。下午徐医生的预约患者不多，就三位。第一位就是里面这位女士，31岁，主诉食用辛辣食物后□□肿物脱出伴疼痛三天……”

“嗯。”那声音应了一声，走到门口洗手池，打开了水龙头：“准备一下，我洗手消毒。”

此沙……医生？

你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你耳边猛地敲响了一面破锣。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被这四个字轻易掐灭，连烟都没冒一缕。

真的是他。此沙。

高中隔壁班那个热情如小太阳、成绩永远挂在红榜最前面的男生；大学时让你色迷心窍，脑子一热拿了户口本就敢去扯证的老公……啊呸，前夫；也是十年前，在民政局门口，把离婚证收进口袋，对你说了句“保重”，就真的再也没有回头、没有联系过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世界这么大，医院这么多，科室这么细，怎么偏偏就是他，在此刻，出现在这间肛肠科诊室？徐医生早不急救晚不急救，偏偏在你裤子都脱了的时候去急救？

老天爷，你上辈子是炸了银河系吗？

是不是只有这样，才配得上这么“史诗级”的尴尬重逢？

逃跑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可你现在的姿势，动一下都疼得吸气，更别提提裤子走人了。

而且，理由呢？就因为主治医生换成了前夫？这话你怎么跟护士说？脸还要不要了？虽然以你目前这个屁股朝天、脸朝地的姿态来看，脸这玩意儿，暂时也确实可以不要了……

你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检查床的软垫里去，心里只剩下一个卑微的愿望：此沙他只是个莫得感情的看病机器，快点看完，开点药，让你能在不被他认出庐山真面目的情况下，夹着尾巴安全撤离。

脚步声靠近帘子。你的心跳得像擂鼓，不，比你在擂台上听到的鼓声还要响，还要乱。你死死闭上眼睛，鸵鸟心态占据了上风：趴着，脸朝下，他看不到正脸。

你们十年没见了，你从当年的短发假小子留起了长发，模样气质肯定变了不少，加上这尴尬到极致的情境干扰……他未必能……不，他肯定认不出来！谁他妈能仅凭一个屁股就精准识别出离散十年的前妻啊？！

这不符合医学常识，更不符合人类伦理！

帘子被一只手轻轻拉开，又在你身后合拢。消毒水混合着独属于他的青橙的气息，淡淡弥漫开来。

该死，为什么连这个你都还记得？

你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你的……患处。那应该是专业的，冷静的，不带任何私人感情的审视目光。这让你稍微放松了一纳米。

“这位女士，”他的声音响起，就在你身后不远处，音色温柔，是标准的医患开场白：“我是此沙医生，徐医生临时有急救手术，由我接替为您检查。请尽量放松。”

你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含糊的、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嗯”，开始疯狂自我催眠：你现在只是个普通的痔疮患者，他是普通的肛肠科医生。对，就这样，专业一点，丛憬！你现在只是个需要帮助的屁股！

检查椅的机械臂发出轻微的嗡鸣，调整了一个更便于操作的角度。紧接着，冰凉的、带着黏滑触感的医用润滑剂猝不及防地触及皮肤，你忍不住浑身一哆嗦，脚趾都蜷了起来。

然后，你感觉到他的手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就那么零点几秒，几乎无法捕捉的停顿。

你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果然，下一秒，那温柔的音色像是被抽掉什么，略低下来慢条斯理地响起：“这里，”他的指尖准确地点在你尾椎骨下方某处一个非常隐蔽，连你自己都不太会特意去摸的位置：“以前训练时摔伤，留下的旧疤。”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地补充道：“形状像片小枫叶。”

你的呼吸，停了。

“还有，”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冷静、更客观了些，仿佛真的只是在做一份详细的体表检查记录：“右侧臀中肌上缘，约臀峰下两指处，有一处长度三点二厘米左右的陈旧性疤痕，斜向走行，边缘略不规则……”

他甚至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符合……”他微妙地停顿了半秒，似乎在选择更专业的措辞，但最终还是说出了那个让你头皮发麻的关联：“钝性撞击合并轻微撕裂伤的特点。我记得，是当年全国锦标赛半决赛，第二回合，你被对手违规膝攻击中肋部，失衡后撞上场边护栏角留下的。”

“以及，”他又顿了顿，你甚至能想象到他微微蹙起眉，专注观察的样子：“整体核心肌群和下肢肌肉状态保持得不错，肌腹饱满，线条清晰，看得出长期保持高强度训练。但腰骶部筋膜触感稍显紧张僵硬，双侧不对称，左侧更甚。”

他的指尖似乎在那片区域轻按了一下，带来一阵陌生的酸胀感：“这种代偿性紧张如果持续下去，不加以干预和放松，在进行快速扭转或爆发性发力时，腰肌拉伤的风险会显著增加。”

最后，他的声音似乎又低了一度，尾音收得干净利落，却砸在你耳膜上：“另外，嗜辣的习惯，看来也没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