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语气里终于渗出了一丝极其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类似于“果然如此”的意味。
你趴在那儿,一动不动,感觉全身的血液先是“轰”地一下全部冲上头顶,烧得你耳根滚烫,随即又“唰”地褪得干干净净,留下一片冰凉的麻木。
羞愤、尴尬、荒谬、还有一丝连你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时隔多年再次被轻易“看穿”的战栗,交织成一张大网,把你牢牢罩在这张该死的诊疗床上。
他不仅认出来了,他还他妈的……如数家珍!连疤痕的来历、比赛的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靠!此沙你这个变态!记忆力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吗?谁家前夫离婚十年后,还能对着前妻的屁股开一场“个人伤病史暨经典赛事回顾研讨会”啊!你们肛肠科医生的职业培训里,难道还隐藏着“前配偶臀部特征识别”这种魔鬼科目吗?
内心早已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疯狂地咆哮嘶吼,表面却必须维持死水一潭。你知道自己的脸肯定红得能滴血,烫得能煎蛋,万幸现在是脸朝下。
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调侃:“哟,此沙医生,好记性啊。”
你舔了舔突然发干的嘴唇:“看来贵科室的业务范围,涉猎挺广,还挺深入个人历史。”
帘子内的空气安静了一瞬。然后,你听见他轻轻摘下了什么器械,可能是检查用的肛镜,放回托盘,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医生的职责。”他的语气变成一板一眼的专业模式,仿佛刚才那几句“疤痕鉴定”从未发生过,一切都只是你的幻觉。
“混合痔,急性发作期,伴有明显水肿。不算太严重,但需要用药消肿止痛,近期避免辛辣刺激食物,禁止饮酒,避免久坐久站,保持大便通畅。我给你开药。”
悉悉索索写字的声音。钢笔尖划过处方笺,沙沙作响。
你终于找回了点操控四肢的力气,闷声问:“……能起来了吗?”
“可以。慢一点,避免突然用力加剧脱出和疼痛。”他答道,语气依旧平稳,是医生对任何患者都会有的妥帖而疏离的关心。
“处方和详细的注意事项单,外面的护士会给你。按要求用药,三天后及时复诊。”
你手忙脚乱地开始整理裤子,动作因为极度的别扭、持续的疼痛和内心翻江倒海的尴尬而显得异常笨拙。指尖有些不听使唤,扣子对了好几次才扣上,拉扯衣摆时甚至差点把自己绊倒。系好扣子,拉平衣摆,你杵在床边,做了足足三次深长的呼吸,才鼓足勇气转过身,一把扯开那道隔绝了你与他的薄薄的蓝色帘子。
十年了。
他就坐在离你不到两米的地方,白大褂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身姿挺拔如松。还是那股子让你以前又爱又恨的、近乎偏执的整洁感和条理性。
他的头发……居然还是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清晰的额角和英俊的眉眼。
那是你们在一起后,他才开始慢慢留起来的。看来他是真的爱上了长发,并且保持到了现在。
时间似乎格外优待他,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增添了成熟男性的沉稳内敛,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平静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握着钢笔的手指,骨节分明,还是你记忆中最熟悉的、曾与你十指紧扣过的样子。
他也正看着你。目光相遇的刹那,你仿佛看到他镜片后的睫毛微微地颤动了一下,但很快,那里面就只剩下了医生面对痊愈患者的、适度而疏离的关切。
那是职业性的面具,戴得严丝合缝。
“好久不见。”
他居然先开口了。
你扯了扯嘴角,努力想挤出一个“老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笑容,结果可能更像牙疼:“好久不见。没想到在这儿碰上,还是……以这种形式。”你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诊疗床。
他笑了一下,微微颔首:“生活总有意外。”
他把处方递过来:“按说明用药,注意休息,减少剧烈运动。”
你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却觉得有千斤重。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一触即分。
他的指尖冰凉,和你记忆里他冬天总是暖不热的手一样。
“行,谢了。”你转身想走,多待一秒都觉得窒息。
“丛憬。”他又叫住你。
你背影一僵,没回头:“此沙医生还有何指教?是不是还得叮嘱我以后吃火锅点鸳鸯锅?”
身后沉默了两秒。
“你现在,”他的声音平稳传来,听不出波澜:“还在打比赛吗?”
你握着处方的手紧了紧。看,来了。标准的前任寒暄套路。你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无懈可击的、略带张扬的笑容:“不比啦。黄金年龄过了,打不动了。”你语气轻松,像在说别人的事:“现在教教泰拳,带带学员,也挺好。”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你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中找出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归于平静的审视。“嗯。教课也好,相对安全。”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转动了一下那支银色钢笔,像是不经意地随口问道,目光却未曾从你脸上移开:“你……在这边定居了?”
“对,好几年了。”你回答得迅速而简短,不想多谈关于自己生活的任何细节,立刻把话题抛了回去:“你呢?看样子……混得不错,成大专家了?”
你打量着他一丝不苟的白大褂和胸前的工作牌,语气里带着点刻意为之的、疏远的恭维。
“普通医生而已。”他回答得简短,似乎也不愿多谈,目光微垂,落在你随意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印着某泰拳馆logo的宽松运动外套。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诊室外隐约传来的嘈杂声。
“那……”你指了指门口,示意要走。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接受这个结束信号。但在你再次转身迈步之前,他又着急般快速地补了一句:“我给你约了三天后的复诊号,下午两点。一定记得过来复查,评估用药效果和恢复情况。”
你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声音闷闷地:“好,知道了。”
然后,你不再有丝毫停留,捏紧手里的处方和那点残存的自尊,快步走向诊室门口,几乎是逃离般地,拉开了那扇门,将自己重新投入外面嘈杂而陌生的候诊区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