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的时候，此沙坐在餐桌对面，很自然地给你和丛一剥鸡蛋。

很快，一个完整的蛋放进了丛一的盘子里。

“谢谢此沙叔叔！”丛一立刻眉开眼笑。

接着他又拿起一个磕开，但这次，他的手指在蛋壳完全脱落后轻轻一掰，那颗圆滚滚蛋黄就被完整地分离出来。

他把光溜溜的蛋白整个放到你的盘子里，而蛋黄则直接丢进了自己嘴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或犹豫。

你拿着叉子，叉子尖戳在培根上，人却愣住了，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习惯……他怎么还记得？

当年你为了控制体脂增加肌肉，严格遵循营养师的建议，吃鸡蛋只吃蛋白，蛋黄都放到一边，或者全给此沙。

他总是无奈又纵容地接过，说你浪费，然后自己吃掉。日子久了，这几乎成了你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小动作。

可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此沙似乎察觉到了你的目光，抬起眼，眼神平静地回看你，咽下嘴里的蛋黄，语气寻常地问：“怎么了？”

怎么了？你心里翻腾。

他怎么能记得这么清楚？连这种微不足道的、属于过去的饮食习惯细节都还记得？

你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摇摇头，夹起那块光秃秃的蛋白，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没什么。”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慌。

这顿早餐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吃完，此沙起身收拾餐具，动作麻利。你帮着把杯子盘子端进厨房，看到他正在水池前冲洗。

“放着吧，我来洗。”你说。

“不用，很快。”他头也没回，水流声哗哗的。

你也没坚持，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晨光透过窗户，在他肩头跳跃，他束在脑后的长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丛一已经收拾好了她的小书包，坐在沙发上等待出发。

此沙擦干手，走出来，很自然地背起丛一的书包，然后一边穿外套，一边对你说：“没来得及给你在门锁上录指纹，你先用密码吧，这样方便。密码是970726。”

你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970726。

1997年，7月26日。

你的生日。

一个你从襁褓里带来的日期，写在皱巴巴的纸条上，被福利院的老师小心收好。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父母祝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日子只对你一个人有意义，甚至连你自己，都曾刻意忽略它背后那片空白的由来。

而这串数字在认识此沙后，则成为了他所有社交工具及银行卡的密码。

你从未想过，他会把它记得这么牢，当作密码，被使用了十几年。

你僵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看着此沙，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和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此沙穿好外套，一转头，对上你怔愣茫然的眼神。他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下意识抬手推了推眼镜，眼神飘向一旁的地板，语气有点不自然地解释：“呃……一直用这个密码，习惯了。别的，记不住。”

他说完，像是怕你继续追问，或者说，怕自己再面对你此刻的眼神，立刻伸手拉住正探头探脑的丛一：“走了一一，要迟到了。”

“妈妈再见！”丛一冲你挥挥手。

此沙拉开门，带着丛一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你一个人。

昨天那些因为兵荒马乱、因为刻意回避而来不及细想的种种，此刻像冲破闸门的洪水，汹涌且不由分说地撞进你的脑海，撞得你头晕目眩。

记得你身上每一道旧疤的来历。

记得你只吃蛋白的习惯。

留了十年的长发。

养着小尾巴。

门锁密码是你的生日。

家里有提前准备好的、粉色的儿童房……

他到底想干什么？

旧情难忘？还是说他这个人的性格就容易长情，记得所有经过他生命的人的点滴，对谁都好，对谁都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和责任？

你对自己说，丛憬，你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你只是他“记得习惯”的众人之一。

可是你的脑子像一团被猫抓烂的毛线，越理越乱。

不能再待了，你需要有人来为你梳理这些混乱的情绪。于是你猛地抓起手机和外套，逃也似的冲出了门。

清晨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上班族行色匆匆，早餐摊冒着热气。

你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冷风吹在脸上，稍微带走了一些心头的烦闷。

你掏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上划了几下，停在了林薇的名字上，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头传来林薇精神抖擞带着餍足慵懒的声音：“喂~小憬憬？这么早打电话，想我啦？”

一听这调调，就知道她昨晚“战况”不错，睡眠质量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