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情景明显超出了“朋友探班”的范畴。办公室里充满了尴尬的空气,几个值班护士飞快地交换了一个“此地不宜久留”的眼神,圆脸护士清了清嗓子,抓起桌上的记录本,对此沙说:“那个……我们去三床看看液体。”
而后迅速地溜出了办公室,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现在,这间不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你们四个人,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此涓的眼睛死死瞪着你,可你心里除了莫名其妙,就是一片茫然。
你们连面都没见过,这滔天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你自认从未做过任何伤害此沙家人的事,甚至,在你的认知里,你和他们的人生根本就是两条平行线。
你懒得去深究一个陌生女孩为什么恨你,也一点不想触这个眉头。情感的纠葛,尤其是这种陈年旧账加新火,最没意思,也最消耗人。
你定了定神,没理会此涓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转向此沙,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看来你们兄妹有话要聊,我就不打扰了。一一明天还要上学,我们就先回去了。”
你说着牵着丛一就要出门。
“干嘛?”此涓一个箭步上前,直接挡住了你们的去路,带着怨愤的声音又尖又利:“当年一声不吭就走了,现在又回来霍霍我哥来了?你还有完没完?”
“涓涓!”此沙脸色一变,立刻伸手想把她拉开,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厉:“别胡说!”
你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你如果不和她对峙,你们母女是走不了了,于是弯腰对正睁大眼睛、有点不安地看着你和此涓的丛一说:“一一,妈妈和叔叔阿姨说点事,你先去外面走廊玩一会儿,别跑远,听见了吗?”
丛一看看你,又看看脸色铁青的此涓,乖巧地点点头,小声说:“那妈妈你快点。”然后自己拉开门出去了。
丛一出去后,此涓也更加放开了嗓门,甩开此沙的手说:“我胡说?哥,你还护着她?你当初背着爸妈偷着和她结婚,要不是后来人口普查换新户口本,妈去派出所更新信息,看到你婚姻状况那栏写着‘离异’,我们全家都还被你蒙在鼓里!爸当场血压就上来了,妈连着好几天睡不着,这些你都忘了是不是?”
你站在一旁,听着这些从未知晓的往事,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你当初走得干脆,以为只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却没想到,那一纸离婚证,在另一个家庭里掀起了这样的波澜。
“这十年你是怎么过的,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此涓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但她倔强地仰着脸,不让它流得太狼狈:“好好的骨科不念了,非要转去什么肛肠科……”
“此涓!我叫你别说了!”此沙的声音陡然拔高,里面是前所未有的怒意和某种被你窥见狼狈的羞恼。
他一把抓住此涓的手臂,力道不小。
此涓大概是从未见过温和儒雅的哥哥对自己如此疾言厉色,先是一愣,随即更多的委屈涌上来,泪水决堤般落下。
但她反而更犟了,甩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我偏要说!也怪我嘴贱,那年在一个朋友聚会上,刷别人朋友圈,看到一张照片,里面是她,带着个小女孩……我、我鬼使神差就偷拍下来发给了你……”
她指着你,手指都在发抖。
“你明明有机会留在德国顶尖的医疗中心,可你交流期一到,二话不说就收拾行李回来了!哥,你是不是疯了?她身边那孩子又不是你的,你干嘛要为了一个早就不要你的人,这么糟蹋你自己的前途,蹉跎你的人生啊!你值得吗?”
你静静地听着,那些模糊的、断裂的时间线,在此涓带着哭腔的控诉中,渐渐清晰、串联起来。
原来如此。
离婚后,你彻底切断了与过往的联系,像一只受伤的兽躲回自己的洞穴。你不知道此沙经历了怎样的找寻和失望,更不知道那场因离异信息暴露而引发的家庭地震。
你在这次见到他后,知道了他转了专业,却不知道这背后有多少心灰意冷。
他去德国深造,成绩优异,前途光明,本可留下……却因为妹妹无意中拍下的一张你带着丛一的照片,便毅然放弃了那边的一切,回到了国内,来到了这家医院。
原来这十年,并非只有你在负重前行。隔着遥远的距离,另一条轨迹上,也有人因为你的离开,而彻底改变了人生的航向。
原来如此。
这样他出现在肛肠科,家中有粉色公主房的一切都可以解释得通了。
他还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