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她的比喻逗得想笑,但又觉得这会儿笑出来不太合适,只好板起脸,用惯常的敷衍大法:“大人的事,小孩儿别瞎打听。”
“我才没瞎打听,”丛一撇撇嘴,小声道:“我刚才都听见了。”
你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都慢了点,赶紧问:“你听见什么了?”
“听见那个阿姨说,你和此沙叔叔离婚了。”
丛一的话让你有点猝不及防,一时竟有点语塞,愣了好几秒后只能虚张声势地呵斥她:“刚才不是让你去外面玩吗?你怎么还学会偷听了?”
丛一一点没被吓到,反而一本正经地解释:“那个生气阿姨是此沙叔叔的妹妹,我要是真走远了,他们两个人,你一个人,万一他们联合起来说你坏话,或者欺负你怎么办?我得听着点,不能让你吃亏。”
这理由,这逻辑,你看着女儿一脸正义感的小表情,心里那点窘迫和因此涓的话带来的感伤,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你忍不住笑出声,抬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扎好的小辫子都弄毛了:“小机灵鬼!不过能欺负你妈我的人,现在还没生出来呢!你妈我是谁啊?谁敢跟我耍横,我一个大背跨就给他撂地上了,爬都爬不起来!”
说着,你比划了个摔跤的起手式,作势要去别丛一的腿。丛一咯咯笑着躲开,绕着你的腿转圈,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
闹了一会儿,丛一重新拉住你的手,气息还没喘匀,眼睛却亮得像星星,旧话重提:“那妈妈,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你是怎么和此沙叔叔结婚的呀?”
路灯把你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你牵着她的手,慢慢走着,想了想该怎么跟这个更像是你“小闺蜜”的女儿,讲述那段遥远又复杂的过往。
“此沙叔叔啊,跟妈妈以前是高中同学。”你慢慢开口,因为回忆你的声音有些悠远:“他那时候就很优秀,学习好,长得也好,脾气也好……反正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妈妈就不一样了,学习不上心,考试经常不及格……这个你可不能学我啊。”
说着,你曲起手指,在她小巧的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
丛一笑嘻嘻地缩了缩脖子:“我知道!那天此沙叔叔说了,妈妈是因为要训练,要打比赛,所以才没那么多时间学习的。他说妈妈很厉害,是‘用另一种方式在努力’。”
你心里微微一暖,嗯了一声,接着往下说:“后来嘛,妈妈喜欢他,他也喜欢妈妈,觉得可以一直在一起,所以等我们都长大了一点,到了法律允许的年龄,就去领了个证,结婚了。”
“哇!”丛一发出小小的惊叹,仿佛听到了一个童话故事的开头:“像公主和王子一样!”
你被她的话逗得笑意更深,但笑意里也掺了些别的:“可惜啊,生活不是童话。妈妈的职业很特殊,需要不断地训练、比赛、挑战更强的人,不能停下来。停下来,梦想就没了。妈妈那时候,就想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看看上面的风景。”
你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尽量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说:“可是在这个过程中,妈妈会受伤,经常鼻青脸肿,身上到处都是淤青和旧伤。此沙叔叔他……他很心疼。他看不得我那样,觉得太苦了,也太危险了。他想让我别再打比赛了,甚至想让我换一个安稳点的工作。”
“他是担心妈妈,为妈妈好,对吗?”丛一立刻接话,小脑袋瓜转得飞快。
“对,是真心的担心,真心的为我好。”你肯定道。
丛一点点头,一副“我懂了”的样子,然后很认真地看着你说:“我明白此沙叔叔。就像我上次爬树膝盖磕破了,妈妈你也很心疼,还骂我了,其实也是为我好,怕我再摔下来。”
你点头,等着她的“但是”。
果然,小姑娘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像个严肃的小大人:“但是,妈妈,如果因为怕摔跤,就再也不爬树了,那多没意思啊!我的梦想是当探险家,爬树只是练习!而且,”她想了想,努力表达着自己的观点:“心疼和担心,应该是……应该是给我抹药膏,告诉我下次怎么爬更安全,或者在我下面放个垫子。不能因为担心,就直接说‘你不许再当探险家了’,那我的梦想怎么办呀?”
你怔住了,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女儿因为认真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你没想到,这个九岁的孩子,会用如此简单直接的方式,精准地触碰到当年你和此沙之间最核心的矛盾。
没有成年人的弯弯绕绕,没有情绪化的指责,只是纯粹地从“梦想”和“关心”的角度,给出了一个从孩子眼里看到,却又直指本质的视角。
你心里那处因为回忆而微微酸胀的地方,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清澈的暖流。你弯下腰,和丛一平视,用力抱了抱她,声音有点发哽:“我们一一,怎么这么聪明呢。”
丛一被你抱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回抱住你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你肩膀上。
你松开她,重新站起来牵好手,继续往前走。刚才的对话让你心里翻腾着说不清的慰藉和感慨,脚步都轻快了些。
然而,这份轻快却没持续几步。
就在你们快要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丛一牵着你的小手忽然晃了晃,然后她仰起脸,用一种平常又好奇的语气,问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来。
“妈妈,你说……有没有可能,此沙叔叔其实就是我爸爸呀?”
你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把自己给绊倒。你赶紧稳住身形,心跳却像刚跑完一场急速冲刺,咚咚咚地撞着肋骨。
你觉得今天晚上发生的这些事,你应该需要一瓶速效救心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