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此沙的话多了起来,会主动问你一些关于路上的见闻,也会分享一些他看到的趣事,比如路边一棵形状奇怪的树,或者天上飞过的一群鸟。
你发现他其实观察很细致,只是不太善于主动表达。而且他知识面挺广,聊起各地的风土人情,居然能说出不少门道。
“你去过的地方不少啊?”你好奇地问。
他顿了顿,说:“嗯……因为工作原因,去过一些地方。”
你没再深究他的工作,因为你又被前面的景色所吸引了。
“我靠,前面有个湖诶!好漂亮!”你一边看着前方那片在蓝天映射下如同遗落宝石般的湖泊,一边拍着此沙叫道。
他也将身体前倾,看着那片湖泊发出了喟叹:“哇,真的好美。”
你毫不犹豫地将车驶下主路,在湖边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停稳。
推开车门的瞬间,清冷而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湖水特有的湿润气息。落日的光芒还有些暖意,但湖风已经带上了凛冽,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你却被这壮丽的景色点燃,像只快乐的鸟儿,兴奋地正欲朝着湖岸跑去,而此沙早已张开双臂,大叫着奔了过去。
湖面上,一群野鸭被你们的到来惊扰,扑棱着翅膀掠过金色的水面,只留下一串涟漪。
“你瞎叫什么?鸭子都被吓跑了。”
此沙撇了撇嘴,不服气道:“不是你说的,壮丽景色包容了我们,我们也得回馈个响儿吗?”
你吃了个瘪,这话确实是你说的。
“声音那么大要死啊!”
不远出突然传来了骂声,你们循声望去,一个穿着沾满颜料斑驳旧军大衣的老人,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支着画架,对着这片湖泊写生。
这里除了你们三人再没有别人,显然他是在骂你俩。
你朝此沙吐了吐舌头,向老人走去。
看着你们走进,他眉头紧锁,脸上那沟壑纵横,写满了不耐烦,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老鹰。
“看什么看?没看见在画画吗?刚惊飞了我的野鸭子,这会儿又跑我这捣乱来了,快一边去!”他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你有些尴尬,正想道歉离开,目光却无意间扫到了他画板上的作品。只一眼,你就被牢牢定在了原地。
那不再是简单的风景复制。画布上,宁静的湖泊仿佛有了生命的力量,而对岸的秋林也被赋予了某种悲壮而热烈的颜色,带着强烈的情感扑面而来,与老人粗粝的外表格格不入。
“对不起,老先生,”你没有离开,反而上前一步,真诚地说:“我们不是故意打扰的。不过您的画……画得真好。我从来没看过有人能把秋天的林子画得这么……有脾气。”你搜肠刮肚,找了个不算恰当但发自内心的词。
老头狐疑地瞪着你,又瞥了一眼跟在你身后、有些无措的此沙,眼睛里锐利的光闪了闪。他哼了一声,语气依然很冲,但敌意似乎减了一分:“马屁精。你们这些小年轻,懂什么画。”
他扬起下巴,指着后面一块平整的大石头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坐那去。”
你们面面相觑。
“啧,叫你们坐那儿去。就现在这样子,别动。”他竟是要给你们画速写。
这个提议太过意外,此沙明显犹豫了,他的身份让他对镜头和画笔有种本能的警惕。
你却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也想看看在这独特的笔触中,自己和此沙到底是什么模样。你拉了拉此沙的袖子,低声说:“试试吧,挺有意思的。”
你们依言在那块冰冷的石头上坐下,肩膀隔着厚厚的衣物轻轻挨着。起初都很不自在,姿势僵硬。老头也不指导,只是眯着眼看,然后拿起铅笔,在速写本上飞快地划动,笔尖摩擦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和风吹过树林的声音混在一起。
他边画边抬眼看着你们,突然就对着此沙说:“你,”声音不容置疑:“心里头揣着事,沉甸甸的,绷得跟这河里的石头似的,累不累?”你刚想拿这话打趣此沙,老头又转向你:“还有你,别以为嘻嘻哈哈的就能糊弄过去。看着没心没肺,心里头藏的东西,只怕比他还多。”
他的话锋利而精准,瞬间剖开了你们精心维持的表面平静。
此沙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嘴唇抿得更紧。你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心底最柔软、最不愿触碰的地方被轻轻戳中,一阵酸涩涌上鼻尖。
这老头,果然有一双毒辣得可怕的眼睛。
沉默在风中蔓延,老头不再理会你们,继续在他的画布上涂抹。
他画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便说了声:“好了。”
你们带着几分好奇和忐忑凑过去,当目光落在速写本上时,两人都愣住了。
画面上没有精致的五官细节,只有流畅而概括的线条。
此沙没有了聚光灯下那种精心设计的光彩,画中的他微侧着头,望着远处的湖水,被风吹乱的额发遮盖下的眼神却被刻画得异常清晰,那里有旅途带来的疲惫,有深入骨髓的迷茫,还有一种卸下伪装后,不经意流露出的脆弱与温柔。这是一个剥离了所有光环,真实而陌生的此沙。
而你,老头捕捉到了你扬起嘴角的瞬间,没心没肺的笑容看起来依旧灿烂,但那双眼睛,寥寥几笔勾勒出的眼神深处,却清晰地映出了一抹难以言说的哀伤,以及从中滋长如那蒲苇般坚韧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