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早已黑透,车灯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的道路,两侧是黑黢黢的、连绵不绝的林海。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看来,今晚赶不到地方了。”你叹了口气,拍了拍方向盘,对大白也像是对此沙说。
此沙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轻声问:“那……怎么办?”
“找个相对背风,平坦点的地方,凑合一宿吧。”你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幸好我们还有睡袋和些吃的。”
他连忙摆手:“我不吃那个高干。”
每次看到他不经意露出的朴实神色,你总是想揶揄:“那可没有别的了。”
能在娱乐圈这大染缸里那么多年还留有纯朴的本色,可真是不容易。
你把露营灯打开挂好,然后打开后备箱,从你的“储粮库”里翻出的几盒在前面小镇上买的羊肉片和土豆、粉丝,甚至还有一颗白菜,你一样一样地递给此沙,他就一脸不可思议地抱着那些食物看着你,最后发出灵魂一问:“咱们生吃吗?”
“当然不是。”你得意挑挑眉,又拿出了一个锅和小卡式炉来。
这次他真的被惊地说不出话来了。
你一边铺着野餐毯,边笑着给他解释:“今天早起你去跑步了,我就在旅馆下面的市场转了一圈买了这些东西,我本来是打算中午吃的,谁知道你一块糕干吃饱了。”
他仿佛又想起了被糕干支配的恐惧,用力摇摇头试图将那口味从脑海里甩出去:“不过幸好中午没吃,要不晚上咱们得饿肚子了。”
“所以呀,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在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火锅后面,此沙开始给你分享一些他去各地拍摄时的趣事,当然,他并没有点明,只是说“工作”,你也不揭穿,认真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嘴,你听得出,他是真的很喜欢他的工作。
他会笑着给你讲他小时候在家乡的事,讲他如何一个人去镇上上学,然后去习武,浑身青紫也要咬牙坚持。
他说:“我爸爸说,我们山里孩子如果要走出去,就是要付出比别人多上千百倍的努力。”
“所以你做到了。”
他又低下了头,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算是吧,只是偶尔会感觉自己追求的和得到的不大一样。”
你突然就很心疼眼前这个褪去所有光芒的、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此沙,你突然很想抱抱这个无助的他,就像想抱抱曾经的自己。
但是你忍住了,想了想说道:“无论是人还是事,其实都不是双向奔赴才有意义,真诚努力的单向奔赴一样是意义的。你想想你最初想要做这个职业的时候,有想过回报吗?”
他非常认真地思考一下,而后摇摇头:“我只是喜欢,想要去圆自己的……一个梦。”
“所以呀,”你笑着继续说:“生活是自己的,舒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别人觉得好的路,未必适合你。就像小方,别人可能觉得他傻,辛苦又危险,但他自己乐在其中啊。我觉得,能找到让自己‘乐在其中’的事情,并且有能力去做,就是一种成功。回报这种事,是用心去做想做的事情后,最微不足道的获得了。而且你那么真诚勇敢,也一定会得到你想要的。”
此沙侧目看着你,很久没有说话,久到你脸都有些发烫了。
“干嘛呀,一直看我!”
“今天那位老先生说你心里的事也不少,我是在想,到底是什么。”
你凑近点他低声问:“想知道吗?”
“嗯。”见状他也附耳过来,认真点头。
你却笑着一把推开他:“我就不告诉你。”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你已起身:“来来来,快点帮我把这些收了,咱们还得搭帐篷了。”
见你想逃,他一把拉住你:“不带你这样的,我可什么都跟你说了,也该你向我袒露一下心扉了。”
你笑着摇头:“我可没问你,是你自己跟我说的,我没找你收心理咨询费就算好的。”说着手一摊:“赵医生心理咨询诊所,一小时1000元,请付款。”
此沙笑着问:“哪儿来的赵医生,你不是姓王吗。”
“对啊,我就是说王医生,你听错了。”
说完你头也不抬开始收拾你们的餐毯,他无奈笑笑,夸张地叹了口气,和你一起收拾起来。
你的帐篷虽然不大,但是每次支起来也是颇费力气,好在有此沙这个壮劳力在这里帮忙,他学得很快,虽然动作仍有些生涩,但很认真地照着你的指示固定着每一个扣环。
帐篷很快支棱起来,一个小小的、橙色的穹顶,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成了唯一温暖的光源和庇护所。你拉开门帘,指了指里面:“好了,进来吧,外面冷。”
此沙却站在原地,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和窘迫,脚像钉在了地上。
“你……你睡帐篷吧。我,我在车上就好。”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断续。
你立刻明白了他的顾虑,毕竟,你们认识才几天,男女有别,他是在避嫌。
你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心想,如果真有什么,咱俩还指不定谁侵犯谁呢。
你故意用轻松的口气说:“行了,这荒郊野岭的,讲究什么呀?帐篷够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你那大长腿在车里蜷一宿,明天直接得截肢。再说,万一晚上有熊瞎子来拍车窗,你一个人在车里不是更吓人?”
你晃了晃手里的强光手电:“这个放帐篷里,比车里安全。赶紧的,别磨蹭了,冻死了!”
此沙看着你坦荡的眼神,又望了望四周令人心悸的黑暗,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那打扰了。”这才弯腰钻进了帐篷。
此沙进了帐篷后你竟然有些后悔,你不是担心他会做什么,你是对自己没信心,不知道自己在如此近距离面对这张软萌可欺的一张脸时,会不会做出什么禽兽般的举动。
帐篷里的空间确实不算拥挤,但两个成年人并排躺下,距离也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你们各自钻进睡袋,中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界线。
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尴尬和紧张,比沉默更令人难熬。你能感觉到他身体绷得很紧,一动不动。
“你睡着了吗?”
你听到他在你身边轻声问着,不自觉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回他:“睡着了。”
他被气笑:“睡着你还说话?”
你又翻了个身,这次面朝向了他:“怎么着,卡秀老爷需要睡前故事?”
“对呀。”他总能被你不经意的话逗笑,咧着大嘴傻乐。
你闭着眼睛说:“从前有个大美女,从小就美那种。”
没想到你真的给他讲起来,此沙连忙附和着:“嗯嗯。然后呢,大美女怎样了?”
“你别打岔,听我说。”你咂砸嘴,继续讲起来:“她活得像一本写好的说明书,读什么学校,找什么工作,甚至交什么样的男朋友,都有人给她规划好了。她有一个好朋友,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可与她的性格相反,她的好朋友最是叛逆,大学毕业后就买了辆车,开始寻找她的自由。而这个大美女呢,工作后在亲戚的介绍下认识了男朋友,两个人就奔着结婚谈着不咸不淡的恋爱。”
你停顿一下,不确定此沙是否还在听。
“后来呢?”
得知他在认真听着,你便又继续讲了起来:“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一般,做着不喜欢的工作,和不喜欢的人谈恋爱,甚至还要和他去结婚过完这一生。这些光是想想就让她浑身汗毛直竖,这种感觉太恐怖了,比任何一部恐怖片都要恐怖。她的好朋友说,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现在好像一具行尸走肉。于是她们两个说好,在她好朋友这次从西藏回来,就带着她一起上路,转换一下心情。”
你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有一天大美女遇到一些事情,这件事改变了她对人生的态度。然后她将自己关在房中一个月,不吃不喝……还是吃喝了点的,要不美女就不能那么美了。出来后她辞了工作,找到男朋友认真道了歉并且分了手,当然也接受了他对自己的诅咒。不过她是美女,她才不怕,她已经决定了,剩下的人生要按自己的想法而活。”
“她遇到了什么事情?”此沙认真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