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大帐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响。
阿育旺僵在那里,两只手悬在半空。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哭得一抖一抖的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你看见他的嘴唇抿紧了,看见他悬着的那只手缓缓地抬了起来,又落下去,最后还是没落在那人背上。
而老莫的脸已经黑成锅底了,你也呆住了。那个杀伐果断、诡计多端、大漠里让人闻风丧胆的和伊玄,居然抱着个大男人哭?
你的视线从和伊玄身上移到阿育旺脸上,又移到老莫脸上。
老莫的脸已经黑得发紫了,而你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和伊玄这疯病还不知几时能好,万一让人查出来是你下药导致的……被指控下毒你倒不怕,反正大漠里谁没下过毒。可若让人知道你给他下的是春药,还一下子剂量下大了,把他下疯了……那你以后真没脸见人了。
你赶紧上前,一把抓住和伊玄的胳膊,把他从阿育旺怀里往外扯。
他还在哭,被你扯得踉跄了一步,还回头去看阿育旺,泪眼婆娑的。
你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个笑:“和伊族长是找我有事是吧?来人!”
两个护卫掀帘进来。
“把和伊族长请到别帐去等我,我跟莫族长说完话就过去。”
俩护卫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那个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的和伊玄,都有点不知所措。
和伊玄的脾性大漠谁不知道?那是能让人随便“请”的?
可和伊玄这会儿却乖得很,他看了那两个护卫一眼,又回头去看阿育旺。
阿育旺站在原地,也在看着他。两人视线撞上,阿育旺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他。可他那眼神……你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眼神。
像是看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像是有着千言万语,却又都被堵在了喉咙。
和伊玄被两个护卫带出去了,走到帐口,他还回头,又看了阿育旺一眼。帐帘落下来,把那张眼泪汪汪的脸挡在外面。
大帐里安静了片刻。
老莫看着他的背影,气得直跺拐杖。
“我早就看他不是东西!”他的声音都在抖:“这门婚事,我早晚得给阿育娅退了!”
你心里一喜,早知道不拉和伊玄出去了,让他再发会儿疯,没准儿他的婚事就直接黄了。
不过不急,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莫族长消消气,”你努力把嘴角往下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诚挚些:“和伊玄那人什么样,整个大漠都知道,您跟他置什么气。”
老莫喘着粗气,好半天才平复下来。他转头看向你,脸上的怒气还没散尽,又添了几分歉意。
“贺兰族长,实在对不住,本来是想带犬子来同族长相识的,没想到让那个货给搅了。”
你摆摆手:“无妨无妨。和伊玄那人,谁能跟他计较?”
老莫点点头,又客套了几句,转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却发现阿育旺没跟上。
阿育旺还站在原地,盯着帐口的方向,那帘子落着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还盯着。
“旺旺?”老莫唤了一声。
阿育旺没动。
“阿育旺!”
他这才回过神,转过头来看向老莫,那眼神空落落的,没着没落。
“走了。”老莫说。
阿育旺点点头,抬脚往外走。走到你跟前时,他停下来,看你一眼。
你朝他礼貌的笑了笑,看着他们掀帘出去了。你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他刚才那眼神,怎么像是认识和伊玄似的?
可你很快就把这念头压下去了。认识?整个大漠谁不认识和伊玄?再说和伊玄可是他未来的妹婿。
你摇摇头,别帐里还等着一个疯子呢,你这会儿可没工夫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想到这儿,你抬脚就往别帐走,而和伊玄则乖乖地坐在你的营帐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见你进来,他忙起身往前迎了几步,然后在离你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你侧着头看他。
“和伊玄,”你开口:“你又耍什么花招?”
他看着你,有些局促地伸出手指在鼻梁上推了一下:“应该是我问你才对。你跟傅隆生什么关系?”
你皱起眉:“谁?”
“傅隆生。”他盯着你:“还有我哥,他为什么装不认识我?你们到底在耍什么花招?”
你不解地看着他,傅隆生?他哥?阿育旺……是他哥?
不对不对,和伊玄是独子,整个大漠都知道。他哪来的哥?
你无语地笑了:“别告诉我,你现在是熙蒙。”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对啊!”他往前一步:“就是我!你果然认识我的对吧!”
你彻底愣住了。
他往前一步,又停住,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在空中比划着。
“我跟你说,我这几天,我、我一直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那些人都叫我族长,让我处理事务,问我这个那个,我什么都不知道!我……”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我快要疯了。”
你看着他,他就那样站在你面前,高大的身子微微弓着,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那双向来精明的眼睛,此刻雾蒙蒙的干干净净,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你想起一个月前那晚,他也是这样看着你,那时候你觉得他被夺舍了,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回来。可是现在他怎么突然又……
果真是这药劲儿太大了吗?还是说和伊玄身上真的跟上了什么脏东西?
你叹了口气说:“你现在不就是疯了吗。”
和伊玄并未理会你的揶揄,只低声继续说:“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我疯了,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些人叫我族长,让我批什么文书,问我商路的事、水源的事、跟塔里部的纠纷……我一个字都听不懂。我只能说‘先放着’‘再说’‘容我想想’……”
他抬起头看你,那眼神像是在看着一根救命稻草,你从未见过和伊玄用这种眼神看人。
“我没有办法,只好来找你。”
你抱着臂,眯着眼睛看他:“找我?为什么找我?”
他的脸红了,那红从脖子根往上漫,漫过下颌,漫过脸颊,最后连耳尖都红了。他低着头,眼睛不敢看你,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那晚……那晚你说你叫贺兰花,然后我们……”
你的脸也腾地一下烧起来了,赶紧摆手:“行了行了别说了!”
他听话地闭上嘴,可那红还挂在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更干净了。
你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你……接着说后面的。”
他点点头,又看了你一眼。那一眼飞快,刚碰上就挪开了,睫毛往下垂着,手指在袖口那儿捻了捻。
“然后中途,”他接着说:“我突然就失去意识了。”
“停。”你抬手止住他的话,然后盯着他问:“你说那天,你失去意识了?”
他红着脸点头:“嗯。”
“什么时候?”
“就……就你受不住了,趴在我胸前,说……嗯,说让我别动,你缓缓……”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我突然就失去意识了,再醒来就躺在一个大帐的毡毯上,你……你也不在身边。”
你的脸又热了,但是你脑子还在转着。
不对,非常之不对。
那天你们……你们一直到天亮啊。后来他醒了,还跟你说了很多话,最后是他自己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