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熙蒙递了个眼神,熙蒙立刻会意,清了清嗓子接话:“长老们,我们从未去过中原,开辟新商路耗时费力,与别的部族一同还能节约成本,何乐不为?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话音刚落,你就从腰间拔出弯刀,反手一掷,刀尖“笃”的一声扎进矮几,刀身晃了两晃,帐中火把的光映在刀刃上,明晃晃的。
你往前一步,在桌沿坐下,一条腿搭上来,缓缓抬眼看向那几个长老。
那几个老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对上你的目光,又咽了回去。最后那个最硬气的,垂下眼,低声说了句:“一切听族长安排。”
说完,几个人起身,鱼贯而出,帐帘很快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熙蒙一下子蹦起来,几步蹿到你跟前,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贺兰花!真有你的!”
你拔出刀,插回腰间刀鞘,斜他一眼:“这是第一课,可记下了?”
熙蒙用力点头,跟鸡啄米似的:“嗯嗯,记下了记下了。恩威并施,找准他们的弱点,给点甜头,再用武力威胁一下,搞定。”
你看着他那个高兴劲儿,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
这小子,倒是不笨。
和伊家的族务与贺兰部大同小异,无非就是商路、水源、草场纠纷、各部之间的联姻与摩擦,翻来覆去那些事。你教得仔细,熙蒙学得认真,每日跟在你身后,拿着炭笔在小羊皮上记个不停,那模样比学堂里蒙童还乖。
可你终究还是留了一手。
俗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道理你三岁就懂。熙蒙这人,看着人畜无害的,可你悄悄观察了几天,心里渐渐有了数。
他学东西太快了,快得让你有些发慌。有些事你只说一遍,他就能举一反三;有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你还没点透,他自己就琢磨出来了。
这脑子,比和伊玄原装那个还好使。
你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
倒不是怕他翻脸,眼下他还指着你站稳脚跟,不会动什么歪心思。可日后呢?等他全学会了,把和伊家那几个老东西收拾服帖了,翅膀硬了,谁能保证他不会转头来咬贺兰部一口?
于是你一边教,一边暗自留了心眼。
那几个长老的喜好、软肋、见不得人的小把柄,你借着各种由头一点点摸了个清楚。谁跟塔里部有旧怨,谁家的女婿在商路上吃拿卡要,谁早年干过不干不净的事,这些你都悄悄记在心里,压在舌头底下,谁也不说。
熙蒙凑过来问你今天学什么,你笑笑说先不急,把那几个长老的事多给我讲讲。他眨眨眼,也不多问,老老实实地把知道的全倒出来。
听话是听话,可你总觉得他那双干净的眼睛底下,藏着点什么。
你懒得琢磨,反正牌在自己手里,怎么打都行。
第二天你刚睡醒,头发还乱着,就听帐外有人来报,阿育旺来了。
你愣了一下,手里攥着梳子停在半空。
他来干嘛?
可你还是吩咐下去,先叫人带他去客帐等候。然后你飞快地梳洗,换了身干净的袍子,把头发编紧实了,才往客帐走去。
掀开帐帘,阿育旺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你。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还是那副模样,不紧不慢的,唇角微微弯着,朝你行了一礼。
“贺兰族长。”
你回了一礼,抬眼看他的时候,正对上他那双沉静的眼睛。
他就那样看着你,微微笑着,也不说话。
你不知怎的,脸上有些发热,错开眼珠,干巴巴地问了句:“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他的声音稳稳当当的,不疾不徐:“我爹说,上次相亲有些仓促,未能让贺兰族长多了解我,所以谴我过来,多与贺兰族长交流。”
你愣住了,然后你忍不住笑出声,这几天光跟熙蒙那浑身心眼子的人打交道,陡然看见阿育旺这个老实人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你笑眼盈盈地看着他问:“也就是说,是你爹让你来,跟我沟通感情来了?”
他垂眸,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可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要紧的事:“嗯,也是我自己想来的。”
“为什么?”
他抬眼看向你,那目光坦坦荡荡的,可里头又有点什么别的东西,你说不上来。
“相亲,不就是要两个人多熟悉吗?”
他说得理所当然,那语气比你做事还理直气壮,倒让你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脸上那点热意又漫开,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
你背过身去,声音压得低低的,泛起从未有过的小女孩般的羞涩:“谁跟你相亲……”
帐子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你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稳稳当当的调子里透着些许失落。
“贺兰族长是没瞧上我吗?”
你心里一紧,猛地转过身。
他就站在原地,可那眼神就跟被人推了一把似的,往下落了落,再抬起来看着你时,里头的光明显暗了些。
“那既如此,”他说,声音还是稳的,可你听出来那稳里有点硬撑的意思:“是旺唐突了。”
说完他朝你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你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两步追上去,一把攥住他手腕。
“哎,你别走!”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你,眼神又亮了,刚才眼中那点期盼又重新挂了上来,明晃晃的,晃得让你不敢多看。
你垂下眼,可手还攥着他手腕,没松开。脸上烫得厉害,话也说不利索了,磕磕巴巴的:“你、你上次不是说,关于中原商路的事,不懂的可以问你吗?”
他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你。
你硬着头皮往下说:“我现在刚好有一些问题。”
他弯了弯唇角,那笑意从眼睛又漫到嘴角。
“好。”他说。
你一把攥紧他手腕,拉着就往外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你攥着他的那只手,也没挣,脚步顺着你,只问了一句:“去哪儿?”
你头也不回:“和伊家。”
而后,你明显感觉到他腕上的筋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