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贺兰部之后,一连几日你都心神不定。
坐在帐中处理族务,写着写着笔就停住了,一会儿想熙旺说他要同老莫去讲你们的事,一会儿想熙蒙要怎么去同阿育娅退婚,一会儿又想和伊玄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英年早逝了,如今他的身子还被熙蒙占着,想想都觉得荒唐又心酸。
无数念头在你脑子里打旋,搅得你心乱如麻,以至于老贺叔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直到那一声带着几分无奈又郑重的“族长”,重重落进耳朵里,你才猛地一激灵,魂儿总算归了窍,茫然地抬起头:“哎,老贺叔,怎么了?”
你抬眼,只见老贺叔站在矮几前头,一脸关切地看着你。
他看着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眉头轻轻皱了皱,也没多追问,在你对面坐下,只开口问道:“族长这些日子,不是一直在跟伊家商量商路的事吗?路线研究得怎么样了?”
你点点头,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往下压了压,然后开口:“差不多了。路线、关卡、接应的人,都捋得差不多了。”
老贺叔闻言缓缓点头,神色却沉了几分,压低声音道:“那就好。只是……前几日我听一个从中原过来的商人说,如今中原那边,可不太太平。”
你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一凝,锐利了几分,身子不自觉微微前倾:“怎么个不太平法?”
“那商人说,当今中原天子,荒yin报nve,倒行逆施,chao堂上下早已yuan生载道,民间更是ku不土甚言。”老贺叔声音压得更低:“照这么下去,恐怕……tian下要大舌乚了。”
你静静听着,指尖不自觉攥紧,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祥预感,从心底一点点往上爬,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大漠与中原看似相隔甚远,可一旦中原舌乚起,占戈火蔓延,唇wang齿han,你们这片大漠,又怎么可能犭虫善qi身?
只不过这件事尚来不及细想,咕噜咕哩节却很快就到了。
按照惯例,节前五大家族是要聚在一起象征性地探讨一下大会细则的。说是商议,其实无非就是吃吃喝喝的聚会,大家坐下来,把往年的规矩再过一遍,喝几碗酒,吃几块肉,然后就各回各家罢了。
难得的是,今年老莫将你也请了过去。
请柬上写得客气,说“贺兰族长年少有为,可堪称年轻一辈的典范”。
这般直白的恭维,谁听了心里不舒坦?你心里头那点得意怎么也压不下去,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贺兰花把贺兰部治理得井井有条、蒸蒸日上,势力早已不容小觑,隐隐已经有了第六大家族的势头。
照这么下去,你登上可汗之位,号令整个大漠,不过是早晚的事。
你心里得意,面上却依旧沉稳,当即欣然应允,准时赴约。
那天你换上了身新做的袍子,把头发编得紧紧的,骑着马就往莫家去了,可是走到半路,你心里却打起鼓来。
糟了,你忘了去找熙蒙串供了,那小子嘴上没把门的,万一在老莫面前一时嘴快,把你们那点事全抖搂出来,你这贺兰族长的脸,可就真丢到大漠尽头了。
你越想越慌,脸上烫得厉害,赶紧夹了夹马肚子,让马跑得快些,好像这样就能把那点慌乱甩在身后似的。
到了莫家,你刚下马还没来得及站稳,一团什么东西就朝你冲了过来。
“花姐!吃!”
你定睛一看,是佩乌家的乌噜噜。那小子天生憨傻,却长得高大敦实,有着神力,这会儿他手里正举着一块烤羊排,都快怼到你脸上了。
你笑着蹦起来,摸了摸他的大脑袋,笑着说:“乌噜噜,又长高啦!”
他嘿嘿笑着,那笑容憨憨的,眼睛都眯成两条缝。
就在这时,老莫大步迎了上来,后面一左一右跟着两个人。
左边是他的好大儿阿育旺,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赭色的胡袍,腰封束得紧紧的,衬得那肩背线条利落得很。他看见你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清浅又好看的弧度,看得你心头微微一烫。
右边是他娇俏明媚的女儿阿育娅。她生得好看极了,眉毛弯弯眼睛亮亮的,笑起来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梨窝。她穿着一身骑装,腰上挂着把小弯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英气。
不等你开口,阿育娅已经快步上前,亲昵地一挽你的手臂,声音甜软又爽朗:“花姐!我爹总是在家夸你,说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我还一直好奇是什么样的人物。今日一见,我打心底里欢喜,只恨没能早点认识姐姐!”
她挽得亲近,眉眼又明媚可爱,像朵迎着风盛开的小野花,你看着她那明媚可爱的模样,也笑了。
“那以后多来贺兰部找我玩啊,我还正想跟你请教骑射呢,你的箭法在整个大漠可是头一份。”
阿育娅听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又惊又喜,噗嗤一声笑出来:“花姐你又笑话我了!谁不知道你是大漠最勇猛的勇士,刀枪鞭法皆在男子之上,说什么向我请教!”
“术业有专攻。”你笑着摆手:“论骑□□准,我是真不如你。”
阿育娅也不再谦虚,眼睛亮晶晶的:“那好!以后花姐你常来,或是我去找你,咱们一起切磋,我也要向花姐讨教鞭法!”
你笑着点头。
她忽然凑到你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轻轻吐出一句:“以后你就是我大嫂了,咱们啊,少不了要天天往来。”
一句话,炸得你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滚烫滚烫。
你下意识猛地转头看向熙旺,正好撞进他含笑注视着你的目光里,那目光软软亮亮的,温柔得像浸了春水。
你心跳一乱,赶紧慌慌张张把头转回来,心里又羞又乱。这小子,到底是怎么跟家里人说的?怎么连阿育娅都知道了?
阿育娅看你脸红,笑得更开心,挽着你就往席位上走,硬是挨着你坐下了。
老莫在一旁看了,连叫了她两声:“阿育娅过来,不要不懂规矩。”
你连忙打圆场:“无妨无妨,我喜欢阿育娅这性子,我想和她坐在一起。”
阿育娅听了,得意地朝着老莫吐了吐舌头,然后又挽起你的手臂,凑到你耳边说起话来,叽叽喳喳的,跟只小鸟似的。
你一边应着她,一边用余光扫了一眼四周。
五大家族的族长,除了和伊家,都已经到齐。他们各自带着自家的子侄晚辈,坐得满满当当的,众人三三两两地闲谈,明显都在等他。
老莫的眉头,不知不觉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朝帐口望了一眼,过了会儿又望了一眼,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了,人还没看清,声音就先飘了进来。
“老丈人!”
那声音张狂得很,穿透力极强,整个大帐都听得一清二楚。
是熙蒙。
他大摇大摆走进来,笑得一脸欠揍,扬声就喊:“老丈人!我来晚了,可千万别怪罪啊!”
你刚喝进去的一口酒,立刻就喷了出来。
你赶紧别过头去,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心里头一万头骆驼奔腾而过,把你这几天攒的那点好心情踩得稀巴烂。
艹,熙蒙这货又在搞什么?是吃什么脏东西了?
你赶紧偷偷抬眼瞄向主位去看老莫。
老莫的脸已经铁青了,那脸色跟抹了锅底灰似的,黑得发亮。他盯着走进来的熙蒙,那眼神像是要把人活剐了般,厉声喝问:“和伊玄!你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
熙蒙半点不怕,笑得更浪,大摇大摆地往里走。
“不干什么,只是我跟阿育娅定亲这么多年,拖来拖去也该完婚了。女儿大了不中留,老丈人,你可不能舍不得啊!”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就冲了出去。
阿育娅几步走到熙蒙跟前,扬起手,一个耳光就扇了上去。
“啪”的一声脆响,整个大帐都安静了。
“和伊玄!”阿育娅气得脸颊通红,眼睛都瞪圆了:“这婚事我早就想退了!一直没提,是给你留着脸呢!你别给脸不要脸!”
熙蒙被打得偏过头,愣了一下。显然,他这是第一次见到阿育娅,根本不认识。
但他反应极快,立马又换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脸,伸手摸了摸被打的脸颊,那动作慢悠悠的,还带着点回味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