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侍女们鱼贯而入，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饭菜摆满长案——烤全羊，炙羊肉，胡荽沙葱炒蛋，奶皮子，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羊肉汤，香味弥漫了整个大帐。你拉着还有些腼腆的阿绵在身边坐下，一大桌人呼啦啦坐了一圈，好不热闹。

开席前，和伊玄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换了座位，坐到了你旁边。阿罗云见状，立刻拉着阿绵往旁边又挪了一个位置，让阿罗汉与你之间只隔了一个和伊玄。

老佩乌虽然不太喜欢这俩人，可家里许久没有这般热闹的光景，脸上的乌云渐渐散去，又挂上了开怀的笑。大家互相敬着酒，说着吉祥话，帐里热热闹闹的。

和伊玄夹了一个金黄饱满的烤包子放到你盘子里，语气自然：“尝尝，今日的烤包子烤得最是酥脆。”

你笑着把盘子往旁边推了推，轻声拒绝：“我不吃这个。”

和伊玄一愣：“为何？”

“你那俩族中兄弟和伊旺还有和伊蒙的夫人，马姐和王姐，都是中原人。”你弯着眼睛解释：“她们曾给我讲过一个她们家乡的习俗，就是在生辰那日，不能吃包子之类的东西。这样会把嘴捏住，以后就不能说话啦。”

和伊玄听得新奇，下意识追问：“那生辰该吃什么？”

“应该吃面食，她们说那个叫做长寿面。”你眼睛亮了亮，语气里带着几分向往：“寓意长命百岁。她们还说，用番柿，她们那里叫做番茄，用此物与牛腩一起烩制炖成浇头，淋在面上，那味道堪称一绝。”

说着，你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阿罗汉，笑着开口：“阿罗汉族长，你见多识广，可曾吃过这番茄牛腩面？”

阿罗汉闻言一愣，那双在面具后面的眼睛微微闪了一下，随即，他摇了摇头。

你笑着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向往：“马姐和王姐同我说起这个的时候，可把我馋坏啦。真想在生辰这天，也吃上那么一碗。”

说完，你舔了舔嘴唇。

你这边话音刚落，和伊玄就笑着夹了一块炙烤得油香四溢的羊肉放到你盘子里，不以为然道：“跟她们中原人学那些做什么，咱们大漠儿女，自然是要吃大漠的美食的。”

你点点头，顺着他的话笑道：“倒也是。对了，你再帮我夹点那个，我够不着。”你伸手指了指稍远一些的胡荽沙葱炒蛋：“羊肉太腻，我想吃点素的解解腻。”

和伊玄嘴上嫌弃地嘟囔一句“事真多”，身体却很诚实，微微欠起身，伸长手臂给你夹了一筷子胡荽沙葱炒蛋，放到你盘子里。

你接过，歪着头对他甜甜一笑，带着点娇嗔：“谢谢你啦，阿玄。”

这一声“阿玄”，让和伊玄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这怔愣持续了好一会儿，随即唇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咧着嘴，眼睛亮晶晶地傻盯着你。

你装作没看见他这副模样，低下头慢条斯理吃着碗里的吃食，漫不经心地开口：“笑什么？你不是说我一直这样叫你的吗？今天过节，我们便先放下前嫌好了。”

和伊玄拼命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语气急切又真诚：“蜜儿，你我之间，何尝有过什么前嫌？”

你被他这副认真的样子逗笑，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扫过一旁。

阿罗汉坐在和伊玄的另一侧，他的手握着酒杯，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在听到你们说话的一瞬间骤然收紧了。连杯中的酒都跟着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你心中微动，抬眼看向他，脸上依旧挂着天真烂漫的笑：“阿罗汉族长，您怎么不吃东西？桌上的菜不合口味吗？”

阿罗汉微微侧首看着你，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此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压着的火，又像是被堵着的水，在眼底晃晃悠悠地打着转。

你浑然不觉似的，把刚才和伊玄夹给你的那个烤包子，递到他面前。

“你不要拘谨，今日在座的都是自家人，随意些就好。”

阿罗汉伸过来接包子的手，在听到“自家人”三个字时，陡然一顿。

那停顿很短，短得几乎察觉不到。你又往前递了递，眼神真诚。他终于缓缓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你的掌心，有些凉。

你笑嘻嘻地看着他，状似无意地追问：“阿罗汉族长，你在自己家吃饭，也是这般带着面具吗？不别扭吗？”

你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点关切：“这里没有外人，即便你长得……呃，长得威严些，大家也不会惊诧的。过节了，都随意些嘛。”

坐在中间的和伊玄，从你把他亲手夹的烤包子递给阿罗汉开始，脸色就沉了下来，此刻再听你对阿罗汉这般关切，更是焦躁不已，忍不住开口打断：“你老给他夹菜做什么？他又不是没手，不会自己夹？”

说完，他还不满地转过头，狠狠瞪了阿罗汉一眼。

阿罗汉却像是没看见一般，不以为意。他端着酒杯，站起身来，转向老佩乌说：“今日多谢佩乌族长盛情款待。”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刻意压制，又好像是不善言辞又久未开口所致。

老佩乌心情正好，笑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阿罗汉族长不必客气！你既是我女儿请来的客人，便是我佩乌家的贵客，理应好好招待。”

阿罗汉也将酒一饮而尽，接着又倒了一杯，这次，转向了你。

杯沿微微倾斜，语气里又多了几分郑重：“多谢蜜儿少主邀请，也祝蜜儿少主生辰安康，岁岁欢愉。”

你心头一跳，脸上却笑得越发甜软，端起自己的酒杯与之相碰，清脆一声响：“多谢阿罗汉族长啦。”

你的酒杯刚碰到唇边，还没来得及喝，和伊玄冷哼一声，转过身来，似乎是想对阿罗汉再奚落两句。

他转身的动作太急，胳膊肘不偏不倚，正好撞在阿罗汉端着酒杯的手臂上。

那杯酒，整杯泼了出来，朝着他兜头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