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你话说得硬气，心口却实实在在疼了一下，话音落下，头也不自觉垂了下去，指尖无意识抠着腰间挂着的小皮囊。

老佩乌看你强撑的样子，也没再多说，只挥了挥手：“你也别一去集市上就是去看各家生意，也散散心，买些喜欢的玩意儿。”

你应了声“知道了”，起身理了理衣摆，掀了帐帘走出去。

清晨的风还带着大漠夜里的凉，吹在脸上倒让你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你顺着营地往集市走，脚下踩着熟悉的沙土，一路沿着主街慢慢晃。

两旁的商户见了你都热络地打招呼，你也笑着一一应下，时不时停下脚步跟卖乳酪的大叔、卖皮料的婶子聊上两句，问问近日生意好不好，有没有什么难缠的客人，嘴上说着闲话，眼神却没闲着，把集市上往来人的模样、神色都扫了个遍。

走着走着，就到了咸家鸟羽店门口。

晨光刚好斜斜洒过来，王姐正踮着脚往木架上摆新做好的骨笛和各色羽毛，那些羽毛沾着微光，蓝的、金的、彩纹的，亮得晃眼。她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你，眉眼立刻弯起来。

里头算账的马姐更是先抬了头，手里的炭笔一顿，笑着朝你招手：“蜜儿妹妹，快过来。”

你依着她的话走过去，随手从旁边筐里拿起一根翠绿色的羽毛，指尖轻轻捻着绒软的羽梢，笑着开口：“今儿就二位姐姐盯摊啊？两位大哥呢？”

王姐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笑道：“旺哥一早就进山打猎去了，蒙蒙在家琢磨新样式的羽毛冠，说是要做个最花哨的，赶明儿拿到集市上抢一抢风头。”

你听了正想打趣两句蒙蒙那爱臭美的性子，马姐却忽然收了笑，左右瞟了眼街上行人，神神秘秘地凑到你跟前，声音压得低低的：“蜜儿，跟你说个事儿，今儿早上可来了些怪人。”

你手上捻羽毛的动作顿了顿：“怪人？”

“嗯，说话叽里咕噜的，我们也听不懂。”马姐皱着眉回想：“但是我看他们样貌，应是突厥那边过来的。”

“突厥人？”你眉梢微挑，指尖不自觉收紧了些，那根翠羽被捏得微微变形。

马姐点点头，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里还紧紧捏着账本，脸上多了几分担忧：“可不是嘛。有三四个人，他们也不买东西，就在集市里转来转去，也不知道在打听什么。”她顿了顿，朝前面努了努嘴：“你可以去波斯那个姑娘的烟草店去问问，我看他们去那家店待了好久。”

你把那根翠绿色羽毛轻轻放回筐里，只轻轻点了点头，心底却已经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突厥人无故跑到你的集市上转悠打探，绝不可能是闲来无事。

“多谢马姐提醒，我这就过去看看。”

跟二位姐姐又寒暄两句，你便转身继续往东走，一路上依旧跟相熟的商贩笑着打招呼唠家常，面上看着跟平日没两样，脑子里却已经把刚才的话反复过了几遍。

没走多久，就到了阿K烟草店。

店门口飘着淡淡的烟草香，阿K正斜斜靠在柜台边上，手里捏一根细烟杆，青烟袅袅从她唇边飘出来，衬得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更显透亮。她看见你，眼睛弯了弯，把烟杆往旁边一搁，朝你招招手：“蜜儿，过来。”

你几步走到柜台前，一把捞起趴在柜台上睡觉的小比抱在怀里，小比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只能不开心的呜呜了两声。

阿K左右飞快扫了一圈，凑近你，声音压得极低：“今天来了几个突厥人。”

你心里一动，抬眼看她：“刚才咸家那边也跟我说了，他们来是商讨生意的？”

阿K当即撇了撇嘴，眸子里闪过不屑：“他们问我这铺子租金多少，货从哪儿进的，平日里生意如何、客人多不多，问得可细了。”

你轻轻笑了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那你怎么回的？”

阿K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笑：“我说租金的事儿得问蜜儿少主，每家店的东西品质不同，费用以及摊位位置也不一样。我这个人很马虎，这些也记不住。”她顿了顿，表情更得意了些：“进货渠道是商业机密，哪能往外说。至于一天卖多少，我只能说，勉强糊口。”

你忍不住笑起来，朝她竖了个大拇指：“行啊阿K，嘴够严的。”

阿K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收了，往前又凑了凑，神色认真起来：“蜜儿，我跟你说，这几个人四处闲逛什么也不买，都是冲着打听底细来的。我瞧着，可是来者不善。”

你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轻轻点头：“我知道了，你也多盯着点，他们要是再来，或者有别的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

“放心。”

阿K干脆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烟杆凑到唇边，青烟又缓缓飘了起来。

你转身离开烟草店，一路慢慢往回走，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突厥人，打听经营模式，打听铺子租金、货源，这哪里是游商，分明是专程来探你集市底细的。你的集市如今做得风生水起，聚拢了周边各部的商贩，货品全人气旺，早就动了周边势力的奶酪，突厥那边受影响最大。

他们如今这般，到底是想学你的模式自己搞集市，还是憋着坏想搞破坏断你的路？

一时半会儿，你还拿不准。

心里装着事，脚步也不自觉慢了许多，等回到佩乌营地时，天边已经染满了暮色。

刚进营地口，阿勒叔就远远看见你，连忙朝你使劲招手：“蜜儿你可回来了，族长让你过去一趟。”

你心里一紧，你知道这是与其他三家商讨之事有了进展，

连衣裳都没换，直接去了老佩乌的帐里。

掀帘进去，老佩乌正坐在毡垫上，眉头拧得紧紧的，看见你进来轻轻点了点头。

你在他对面坐下，伸手端起桌上早就凉了的奶茶，仰头灌了一大口，压下一路的燥热，开门见山：“爹，怎么样？另外三家，口风都探出来了？”

老佩乌重重叹了口气，把手里捏着的一张羊皮纸往旁边一推说道：“我一早就去找了那三家。老莫那边，倒跟我料想的差不多，性子正得邪乎，半点不含糊。”老佩乌捻着胡子，唇角微勾：“他就一句话，”老佩乌学着老莫的语气，沉声道：“他说大漠的事大漠人自己管，还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还说他早看和伊玄不是个东西，这两天就去把他跟阿育娅的婚事退了去。”

你闻言微微点头，心里对老莫顿时多了几分好感与认可。在如今人人都盯着中原人好处的关头，还能守着大漠本分、不趋炎附势的人，实在难得。

“那莫家算是跟咱们站一边了。”你顿了顿，又问：“另外两家呢？于吉家和赖家，是什么态度？”

老佩乌的脸色瞬间更沉，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满是不屑：“那两个都是老狐狸，滑得很！说话含糊其辞，左一句从长计议，右一句再作打算，翻来覆去就那套话。还说什么中原人也是一片好意，咱们不能把路堵死，得给人面子云云，我瞧他们分明就是动心了。”

你的心跟着往下一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也就是说，中原人抛出来的饵够大，他们已经咬钩了。所谓的从长计议，不过是等着看风向，好站到得利的那边去。”

老佩乌没说话，只是又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一脸疲惫。

你抬头望着帐顶垂着的毛毡，脑子里乱糟糟一团。突厥人，中原人，大漠可汗……这一天的事如一团乱麻在你脑中纠缠不清，却又好似有什么关键在牵引着你，而你却始终找不到那个线头。

沉默许久，你轻轻开口：“爹，您说得对。同气连枝这种话，本来就是建立在利益上的。如今中原人给的好处够诱人，有人动心一点也不稀奇。人心本就如此，怨不得谁。”

老佩乌缓缓点头，声音沙哑：“也只能这么想了。只是我没想到，中原人动作这么快。”

说着，他把桌上那张信笺递给你。

你接过来展开一看，上面寥寥几行字，写得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邀请五大家族族长共赴，有要事相商。

你看着那行字，忍不住冷笑一声，把信笺往桌上一放：“

“来得还挺快，怎么快就要摊牌了。爹，我同你一起去。我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要事。”

老佩乌看着前方，双眼有些失焦，悠悠地说：“只怕他们人多势众，我们会吃亏啊。”

你却笑了笑，语气轻松却底气十足：““爹，走一步看一步。咱们先把自己的摊子守好，而且还有莫家与我们同盟，怕什么？至于那两家，等他们到时候吃了亏，自然会回来找咱们。”

老佩乌怔怔地看了你片刻，眼神复杂，半晌才缓缓开口：“蜜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