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着和伊玄气得牙根直痒痒,恨不得冲上去踹他两脚,可他的关切却全然不似作伪,眼神里的焦灼担忧几乎要溢了出来。
可汗坐在上首,眉头紧皱,目光在你们两个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忽然冷笑一声开了口:“他不就是你们大漠新立的那位可汗么?他来救你?”
他顿了顿,那冷笑更深了几分,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原来你方才那些话,都是哄骗本汗的!你和那些中原人,本就是一伙的!”
话音未落,周围那几个突厥将领“唰”地拔出弯刀,就要上前拿你。
你心里咯噔一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可汗明鉴!”你连忙摆手,声音都高了几分:“我怎么可能同中原人一伙?这个人他、他是……”
你扭头瞪向和伊玄,心里早把他骂了八百遍,二玄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恋爱脑,早不来晚不来,偏挑这时候来搅局!
但谎还得圆。
你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下编:“他……他是卧底!对,他是假意投靠了中原人,实际上是给我传递消息的!他在前方与那些人周旋,我才有机会来与可汗您见面,商谈这些细则啊!”
和伊玄原本还在挣扎,听到你这话,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你,那双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恍然,最后竟然涌上一层水光,感动得几欲落泪。
“蜜儿……”他声音都哽咽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突厥士兵的钳制,扑过来一把抱住你的双腿,仰面看着你,眼泪真的就掉下来了:“我就知道你是懂我的!你一定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真好,蜜儿你心里果然有我……”
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真情告白噎得差点背过气去,伸手按在他脑袋上,嫌弃地推开他:“你、你先起来!”
心里却在咆哮——这恋爱脑怎么跟神经病似的,不分场合随时发作呢?现在是什么时候?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吗!
可汗坐在上头,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你们,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那他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去给你传递消息?据本汗所知,你佩乌家与和伊家,也并没有任何结盟啊。”
你心一横,牙一咬,豁出去了。
“明面上当然是这样,”你抬高了声音,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些:“但是大漠上谁人不知,我佩乌蜜儿一直……一直苦恋他和伊玄!”
你深吸一口气,心里又把和伊玄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遍,然后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我二人早已情投意合,私定终身了……”
“蜜儿!”
你话还没说完,和伊玄一个弹跳从地上站了起来,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一把将你搂入怀中,手臂箍得死紧,声音激动得都在发抖:“蜜儿,蜜儿你终于承认了!我就说我没白来,能听到你说这些,我死而无憾了!等回去,把你爹他们救出来,咱们就成亲!我要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就这样搂着你又亲又抱,脑袋在你肩膀上蹭来蹭去,嘴巴差点就要往你脸上招呼了。
你脸腾地就红了,整个人僵在他怀里,脑子嗡嗡作响。
过了好几秒,你才反应过来,点点头“嗯”了一声,然后又抬高声音“嗯?”了一声,猛地推开他,抓住他肩膀急声问:“你说什么?什么救出我爹?”
和伊玄这才正了神色,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正了神色说:“我听说你被突厥人劫走……”
“不是劫,是请!”
一旁的阿史那默多听不下去了,大声打断他。
和伊玄也昂头扬声道:“你喊什么?有你说话的……”
“你快说!”
你急得伸手捏住他下巴,强迫他看向你,声音都吼破了音:“别扯那些没用的!我爹怎么了?!”
和伊玄被你吼得缩了缩脖子,那副嚣张气焰瞬间就没了,老老实实开口:“我立刻就要赶来救你,可是……可是中原人在突厥人手里吃了亏,他们恼羞成怒,决定将你爹及佩乌氏族人全部抓起来,拉到广场枭首示众,说是要杀鸡儆猴,让大漠子民再不敢忤逆他们……”
你越听越惊,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凉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都开始发黑。
“你、你说什么?”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枭首……示众?”
和伊玄连忙抓住你双臂,用力晃了晃:“蜜儿!蜜儿你别太担心!我已经安排阿罗汉带领部下前去佩乌家支援了!吐火罗族骁勇善战,一定能撑到我们赶回去!”
你没听完,眼泪已经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怎么可能不担心?
那是你爹,是老佩乌,是那个脾气暴躁却把你捧在手心里疼的老头子。还有阿绵,还有乌噜噜,还有佩乌家那些族人……
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你挣开和伊玄的手,转身就朝可汗奔去,带着哭腔求道:“可汗!求您,求你们帮我去救我爹和族人!此等大恩,我佩乌蜜儿一定会报!”
可汗坐在上首,上下打量着你,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过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默多。”
“在!”
“集结兵马。”
阿史那默多领命而去,帐外立刻响起号角声和纷乱的脚步声。
你激动得浑身都在抖,颤声说:“可汗,若能救出我爹和族人,我、我把集市送给你们!”
可汗看着你,终于露出个淡淡的笑来:“先救出来再说。”
你再也等不及了,转身就往帐外冲。营地里已经乱成一团,突厥士兵们正在集结上马,火把的光芒在夜色里跳动着。
你奔到一匹马前,抓住缰绳就要往上爬。可手是抖的,腿是软的,心慌得厉害,踩了两下都没踩进去,脚从马镫上滑下来,差点摔了个趔趄。
“蜜儿。”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抬眼看去,是和伊玄。他已经骑在了一匹黑马上,朝你伸出手,火光映着他认真的脸:“过来。”
你愣了一下,然后依言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另一只手托在你腋下,稍一用力,就将你扯上了马,稳稳安置在他身前。你刚坐稳,他就收紧手臂,将你牢牢护在怀中,下巴抵在你头顶。
“坐稳了。”
他双腿一夹马肚子,那马嘶鸣一声,箭一般冲了出去。
一路上,他紧紧将你护在怀中,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沙子打在脸上有点疼,但他的胸膛贴着你的后背,却是滚烫滚烫的。
“别怕。”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柔柔的带着安抚的力量:“阿罗汉那人我虽不喜他,但是能力还是有的。我命令了他去保护你的家人,他便一定能做到,否则……否则我饶不了他。”
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些。
你心想阿罗汉去救我的家人,哪里是因为你的命令?那可是我的家人和族人。和二玄啊和二玄,你还真是自以为是。
但你还是很感激他,在这混乱之时,他仍不忘为你着想。
你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忍不住笑了,侧过头问:“你怎么饶不了他?”
和伊玄一愣,随即哼道:“就抓住他打骂他,杀了他,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
你打趣道:“呦,你那么厉害,怎么还会被突厥人给绑了?”
和伊玄脸上一红,梗着脖子嘴硬道:“我、我是记挂着你心里着急,一时大意!若在平时……”
“谢谢你和伊玄。”你打断了他,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和伊玄没料到你会突然谢他,整个人都顿住了。马还在跑,风还在吹,但他的目光定在你脸上,一动不动。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又酸又涨。
“谢、谢什么……”他整张脸都红了起来,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结巴着说:“你都说了,你我二人情投意合,私定终身,那你爹就是我老丈人,救他是天经地义的事,哪用得着谢……”
你脸也红起来,抬手锤了他一拳:“那是刚才事态紧急,我胡乱编的!谁与你真的情投意合私定终身了!再说你还有婚约,又来同我说这些,要脸不要!”
他却不理你,手臂反而紧了些许,把你往怀里又拢了拢:“我与阿育娅已然退婚了。”
你一愣:“什么?”
“是老莫来提的。”和伊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他说阿育娅心不在此,强求无益。我顺坡下驴便答应了,如此也卖了他一个面子,不用真从大漠走回家。”
你沉默着,没接话。
和伊玄却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说给你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蜜儿,我这些年……确实一直在追着阿育娅。可是我无论怎么去靠近她,她都好像与我隔了一层。她不喜欢我,甚至讨厌我、厌恶我。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我便想着,是我和伊家势微。我若成了可汗,她必会对我另眼相看。”
身后的突厥骑兵举着火把,形成一条蜿蜒的火龙。
夜风拂过,卷着沙粒。和伊玄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却又清晰地钻进你耳朵里:“而蜜儿你……一直以来总是追随在我身后,像我的一个影子。我从未注意过你,也从未在意过你。我总是觉得,你对我的好是理所当然的,你就应该如此待我的。”
你抿了抿唇,没说话。
“可是突然有一天,你开始不理我了。”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从未听过的惶恐:“我突然间觉得少了些什么。那个跟在我身后叽叽喳喳的影子没有了,我开始慌神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好来找你。”
“可是你对我说,曾经的你是瞎了眼,而如今治好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不服气,我不信你就这样抛下了我。可是……却是真的。你真的就这样不再理我了,甚至开始了相亲,开始了没日没夜地振兴家族集市。你让我觉得很陌生,可这种陌生却好像充满了魔力,散发着光芒,吸引着我,让我迫切的想要靠近你。”
你听着他的话,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蜜儿,”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你的耳廓,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如今无比确定,我是在你为我插入羽毛之前,就喜欢上你了。我喜欢你,并非是因为女巫的预言,而是真真切切喜欢你这个人。”
你鼻子忽然有点酸。
“那天,中原人又来同我讲,让我做可汗。”他继续说:“我记着你那天在集市上对我说的话,本已拒绝。但是他们却拿你和我的族人要挟我,我只好假意答应,先保全你们。而后对你集市做的那些事……真的非我本意。”
他的声音里满是懊悔:“可是蜜儿,我没有你那么聪明,我一时想不到该如何摆脱他们。等待会儿救出我老丈人之后,你帮我想个法子,好不好?”
他说得真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里掏出来的。
你吸溜了两下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然后抬手,用力拍了下他环在你腰上的手臂:“蠢货。”
和伊玄一愣:“什么?”
“突厥人去把他们打跑了,他们还怎么威胁你?”你转过头,朝他翻了个白眼:“等中原人跑了,我们自然就都安全了,还用得着想什么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