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说,你是湿热侵体。” 他说,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是……” 陈阿娇的声音更低了,“许是…… 长门宫太潮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刘彻一下。长门宫潮湿,他是知道的。将她迁来此处,确实有惩戒之意,却没料到会如此破败。他以为凭着她的性子,定会哭闹不休,甚至会托人向母亲求情,可她却安安静静地待了下来,直到传出病重的消息。
是真的认命了,还是…… 心死了?
他突然想起少年时,她因为他多看了别的宫女一眼,就闹着要回堂邑侯府,哭得梨花带雨,说他说话不算数。那时的她,眼里只有他,爱得炽烈而笨拙。
而现在,她躺在他面前,气息奄奄,眼神里却没有了往日的怨怼,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若…… 若有不适,让他们…… 报给朕。” 刘彻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像是在说客套话。
陈阿娇没有回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呼吸变得更加微弱,仿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刘彻站在原地,又看了她片刻。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细密的绒毛。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
他终究还是转身了。
“照看好她。” 他对王宦官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奴婢遵旨。” 王宦官连忙躬身应道。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向外走。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那股龙涎香的气息。直到院外的动静彻底消失,陈阿娇才缓缓睁开眼,眼角有一滴泪滑落,悄无声息地渗进枕中。
不是装的,是真的觉得可悲。
刚才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目光里有冷漠,有审视,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却又很快归于平静。
她以为自己会恨,会怨,可真当他站在面前,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时,心里只剩下一片空茫。
那段 “金屋藏娇” 的岁月,终究是过去了。
“娘子……” 春桃见她落泪,担忧地唤道。
陈阿娇摇了摇头,用尽全力攥紧了手心。那里的苦涩的药渣还在,提醒着她这一切都不是梦。
刘彻的探视,更像是一场告别。他来看看这个即将逝去的 “故人”,了却一段年少的牵绊。
也好。
他走了,她的计划就能更顺利地进行了。
她闭上眼睛,将那些残存的、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
活下去,离开这里,才是最重要的。
长门宫的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陈阿娇的呼吸依旧微弱,可她的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