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下了三日,把土路泡得泥泞不堪。陈阿娇裹紧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夹袄,跟着王二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华阴县城走。夹袄是前几日在路上农户家用钱换的,夹袄到处都是破洞,挡不住多少寒意,她的手脚早已冻得通红,每走一步,泥浆都能没过脚踝。由于道路泥泞,为了减少马车负重,陈阿娇只能徒步前行。
“过了这华阴县,再走两日就是桃林塞。” 王二柱回头叮嘱,雨水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县城里盘查严,等会儿进去,你就低着头跟在我身后,少说话。”
陈阿娇点点头,把斗笠压得更低。斗笠的竹篾早就断了几根,边缘耷拉着,挡不住斜飘的冷雨,头巾湿了大半,黏在脸上,又冷又闷。这几日她几乎没合眼,夜里就缩在马车里打盹,白天跟着赶路,颧骨越发高了,眼窝陷得更深,若不是那双眼睛还亮着,看起来和路边饿死的流民也差不了多少。
石头赶着马车跟在后面,车上装着他们仅有的家当 —— 半袋麸皮、一捆草药,还有换下来的那套粗布男装,用油布裹着藏在稻草下。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连马车都故意弄得更破旧了,车辕上绑着几根枯枝,看着像刚从山里拖出来的废车。
离县城还有半里地,就见路口扎着个木栅栏,几个穿着皂衣的官差正拦着行人盘查。官差腰间挂着刀,手里拿着长棍,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对每个过往的人都要盘问半天,连挑着菜担的老农都没放过。
“麻烦了。” 王二柱的脚步慢了下来,眉头拧成个疙瘩,“看这架势,怕是在查什么要紧人物。”
陈阿娇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 —— 那里本该别着赵姑姑给的银铤,前几日为了换干粮,已经换成了零碎的铜钱,藏在袄子夹层里。
“别慌。” 王二柱察觉到她的紧张,低声道,“咱们就说是从槐里县那边逃难来的,要去洛阳投亲,通关的路引正好能排上用场。” 他说的路引,是花钱托人伪造的,上面写着王二柱带着 “侄女王氏” 投奔远亲,籍贯、事由都编得滴水不漏。
他们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能听到前面官差的呵斥声:“路引呢?拿出来!”“籍贯哪里?去洛阳做什么?”“这女的是你什么人?抬起头来看看!”
陈阿娇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滑腻腻的。她把脸埋得更低,几乎要碰到胸口,心里一遍遍默念着王二柱教她的话 ——“小女王氏,家乡遭了灾,跟着叔父逃难”,声音要嘶哑,要怯懦,绝不能露出半分曾经的从容。
终于轮到他们。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官差斜着眼打量他们,目光在陈阿娇身上顿了顿:“站住!干什么的?”
“回将军,小的王二柱,从槐里来,带着侄女去洛阳投亲。” 王二柱连忙弓腰,双手递上路引,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家乡闹了灾,实在活不下去了,求将军行行好。”
官差接过路引,翻来覆去地看,又抬头盯着王二柱:“槐里是哪里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回将军,是内史的。家里就剩小老儿了,侄女她爹娘都…… 都没了,所有一道带了出来。” 王二柱的声音适时带上了些哽咽,偷偷掐了陈阿娇一把。
陈阿娇连忙配合地啜泣起来,肩膀微微颤抖,故意用嘶哑的声音说:“将军…… 求求您…… 让我们过去吧……”
络腮胡官差没理会她,目光又落在石头身上:“这又是谁?”
“是小的徒弟,石头,跟着一起去讨口饭吃。” 王二柱解释道。
石头吓得脸都白了,攥着车辕的手在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陈阿娇心里捏了把汗,生怕他露馅,好在那官差也没深究,只是把路引往王二柱怀里一扔:“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这话是对陈阿娇说的。
陈阿娇的身子僵了一下,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知道这一刻躲不过去,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斗笠的阴影落在她脸上,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消瘦的下颌和干裂的嘴唇,眼角特意抹了点锅底灰,显得又脏又憔悴。
“抬起头!” 官差不耐烦地用长棍敲了敲栅栏,“把斗笠摘了!”
王二柱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刚想求情,就见陈阿娇慢慢摘下斗笠。雨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淌,混着脸上的泥灰,画出几道狼狈的痕迹。她的眼睛半垂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刻意露出的眼神怯生生的,像受惊的兔子,和曾经那个眼神飞扬的皇后判若两人。
络腮胡官差盯着她看了半晌,没发现什么异常。流民里长得清秀些的女子也有,只是这 “王氏” 瘦得脱了形,又脏又病,实在没什么看头。他撇了撇嘴,挥挥手:“行了行了,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谢将军!谢将军!” 王二柱连忙拉着陈阿娇,催着石头赶车快步过了栅栏,直到走进县城的街巷,听不见官差的呵斥声了,才敢大口喘气。
华阴县城比陈阿娇想象的热闹,虽然刚下过雨,街道上还是人来人往。挑着担子的货郎、叫卖的小贩、穿着直裾的儒生、骑马的富家子弟…… 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往来,空气中弥漫着麦饼的香气、牲口的粪便味和雨水的湿气,混杂成一股鲜活而杂乱的气息。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 “民间”。没有宫墙的隔绝,没有等级的森严,粗鄙却生动,嘈杂却自由。可她没心思多看,王二柱拉着她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找了家最便宜的小客栈,只要了一间房。
“先歇口气,我去买些干粮和伤药。” 王二柱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你这几日咳嗽得厉害,得买点草药煎了喝。石头,你在房里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
石头连连点头,反锁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