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卷着枯叶,在黄土路上打着旋。陈阿娇裹紧身上的破旧棉袄,跟着王二柱和石头钻进一片低矮的树林。连日来的奔波让她脚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自从华阴县遇查后,他们就没敢再走洛阳方向,而且从南边绕颍川郡地界,从伏牛山的小路绕过洛阳到睢阳,因此马车也没法使用,路上把马车和农户换了干粮。王二柱告诉陈阿娇,这一带是河南郡和颍川郡交界山高谷深的,盘查可能不厉害却可能遇到盗贼虎狼,我们需要多加小心。
“歇歇吧。” 王二柱看她脸色发白,喘得厉害,便在一棵老榆树下停了脚,“石头,你去前面探探路,看看有没有水源。”
石头应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陈阿娇靠着树干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窝头,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出来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了,这还是前两天用马车换来的干粮,杂粮饼混杂着沙土味道,剌得喉咙生疼。
“陈姑娘,再忍忍。” 王二柱递给她一个水囊,“出了山,到了梁国地界,就安全多了。”
陈阿娇接过水囊,抿了一小口。水带着股土腥味,却异常甘甜。她看着王二柱布满裂口的手,心里一阵发酸。这位朴实的木匠,本可以在家里过着安稳日子,却因为一句承诺,陪着她风餐露宿,出生入死。
“王大叔,” 她低声说,“等过了睢阳,你就回去吧。你的恩情,我……”
“说这些干啥。” 王二柱打断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快草药膏,“快把这药敷上,看你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这是他昨天特意绕到镇上买的,说是治冻疮和外伤的。陈阿娇看着他笨拙地帮自己脱下鞋子,露出红肿流脓的伤口,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夹杂着隐约的呼喊。王二柱的脸色瞬间变了:“不好!是盗贼!”
陈阿娇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往树后躲。王二柱一把将她拽到浓密的灌木丛后,压低声音道:“别出声!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 陈阿娇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他们人多,你斗不过的!”
“傻姑娘,” 王二柱拍了拍她的手,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我这把老骨头,死了也不可惜。你不一样,你得活着出去,好好过日子,才算对得起赵姑姑,对得起那些帮过你的人。”
他不等陈阿娇再说什么,抓起地上的一根粗木棍,又把自己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衫脱下来,往相反的方向跑去。跑了没几步,他突然扯开嗓子大喊:“这边!我在这儿!”
马蹄声果然朝着他的方向涌去,还能听到有人喊:“肥羊在那边!别让他跑了!”
“王大叔!” 陈阿娇想冲出去,却被随后回来的石头死死按住。
“陈姑娘,不能去!” 石头的眼泪掉了下来,“师父是想让我们活着走!”
陈阿娇眼睁睁看着王二柱的身影在树林里左冲右突,像一只被猎犬追逐的兔子。他故意踩断树枝,制造声响,把盗贼引向越来越密的林子深处。很快,就听到了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王二柱痛呼的声音。
“不 ——” 陈阿娇捂住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浑身抖得像筛糠。
石头拉着她,跌跌撞撞地往树林另一侧跑。陈阿娇的脚像是没了知觉,全靠石头拖拽着才能移动。耳边的马蹄声、喊杀声、王二柱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把把尖刀,剜着她的心。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到身后的声响,石头才拖着她躲进一个陡峭的土坡下,用茂密的蒿草遮住身体。
两人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陈阿娇的眼泪还在不停地流,嘴里反复念着:“是我害了他…… 都是我害了他……”
如果不是她要逃跑,如果不是她连累了王二柱,这位老实本分的木匠,此刻应该在家里陪着妻儿,做着他的木活,过着安稳的日子。可现在,他却为了掩护她,死在了盗贼的刀下。
“姑娘,别说了。” 石头哽咽着,“师父他…… 他是自愿的。他说,能帮您逃出去,是积德的事。”
陈阿娇抬起头,透过蒿草的缝隙,望向王二柱消失的方向。那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呜咽声,像是在为逝去的生命哀悼。她仿佛能看到王二柱被追兵包围,却依旧挥舞着木棍,不肯屈服的样子。
这位素昧平生的老木匠,用他的生命,给了她活下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