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夜的风带着海水的潮气,漫过朐县的矮墙,钻进学堂的窗棂。油灯的火苗在风里轻轻摇晃,把李柘和陈阿娇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忽明忽暗,像幅流动的水墨画。
学堂里很安静,只有竹简翻动的声音,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隐约轰鸣。孩子们早已放学,案上散乱地放着几卷竹简,还有陈阿娇刚抄好的墨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史书中项羽的记载,你抄得最用心。” 李柘放下手里的竹简,看着案上的书稿,语气里带着笑意,“字里行间都带着股劲儿,像要从纸上跳出来似的。”
陈阿娇正在收拾笔墨,闻言脸颊微微发烫:“项羽我只是……觉得可惜了,功败垂成。”
“哦?” 李柘挑眉,来了兴致,“女子看史书,多叹霸王别姬的缠绵,你倒可惜他的功业?”
“缠绵有什么可惜的?” 陈阿娇把毛笔放进笔洗,笔和笔洗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可惜他明明有机会一统天下,却偏要学古人分封诸侯,最后落得乌江自刎的下场。放着现成的郡县制不用,非要倒退回去,不是自寻死路吗?”
这话一出,李柘愣住了。他研究史书多年,见过的评点多是 “项羽刚愎自用”“妇人之仁”,却从未有人从 “制度倒退” 的角度评价他。这看法新奇,却又透着几分道理。
“你是说…… 郡县制优于分封?” 李柘追问,眼神里闪烁着探究的光。
“难道不是吗?” 陈阿娇转过身,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眼睛发亮,“分封诸侯,看似稳妥,实则埋下祸根。你看周朝,分封了多少诸侯?最后还不是战乱不休,民不聊生?秦朝一统天下,废分封,设郡县,书同文,车同轨,这才是真正的进步。可惜……” 她顿了顿,想起长安的宫墙,语气低了些,“可惜步子太急,失了民心。”
李柘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他自幼饱读诗书,儒家师长多贬斥秦朝 “暴政”,推崇三代之治,从未有人像陈阿娇这样,直言秦朝制度的 “进步”。可细想之下,她的话竟难以反驳 —— 孝景帝时候,诸侯王做大不也因削藩,闹出了七国之乱吗?
“你这看法…… 倒是独特。” 李柘的语气里带着赞叹,“寻常男子也未必有这般见识。”
陈阿娇心里咯噔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这些看法,一半来自长安宫廷里听来的议论,一半是她自己穿越两千年的历史积累,早已跳出了寻常女子的眼界。她连忙低下头,掩饰道:“我…… 我也是瞎猜的,听村里的老人们说的。”
李柘却没有深究,只是笑了笑:“不管从哪听来的,都有道理。史书就像这海边的礁石,从不同角度看,能看出不同的形状。” 他又拿起案上的《商君书》,“你觉得商鞅变法如何?”
“商鞅?” 陈阿娇想了想,“是个有魄力的人。乱世用重典,他让秦国强了起来,只是……” 她皱了皱眉,“太过严苛,失了人情。最后被车裂,也是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 李柘又愣了,“世人多叹他‘作法自毙’,你却说他咎由自取?”
“制定律法的人,更该知法守法,体恤民情。” 陈阿娇的声音低了些,想起了长安城里那些因苛法而家破人亡的宫人,“他定的连坐之法,不知害了多少无辜之人。这样的法,就算能强国,也长久不了。治国终究要靠民心,不是靠鞭子。”
“靠民心……” 李柘喃喃自语,眼神变得悠远。他想起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想起了他们对百姓疾苦的漠视,想起了自己为何宁愿隐居海边教书,也不愿踏入官场。
这个叫阿宁的女子,总是能说出些看似离经叛道,却又直指要害的话。她的见识,不像来自乡野村妇,倒像…… 像那些久居上位,看透了利弊得失的人。
“你说,若是一个王朝,官员只知搜刮民脂民膏,不顾百姓死活,还能撑多久?” 李柘突然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陈阿娇的心猛地一缩,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她知道,他说的不仅仅是历史。汉朝自文景之治后,虽看似强盛,可刘彻连年征战,耗费国力,卫子夫的外戚势力日益膨胀,朝堂早已是暗流涌动。这些,她比谁都清楚。
“撑不了多久。”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就像这大海,平日里看着平静,一旦掀起巨浪,再大的船也能掀翻。”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李柘重复着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震撼。这道理他不是不懂,却从未有人像她这样,用海边最常见的景象来比喻,如此生动,又如此惊心。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学堂里陷入了沉默,只有海浪声在窗外起伏,像在应和着他们的谈话。
“阿宁,” 李柘看着她,眼神温和却带着探究,“你到底…… 读过多少书?”
陈阿娇的心跳漏了一拍,避开他的目光,拿起一块抹布擦拭案上的墨渍:“没…… 没读过多少。就是…… 我爹以前是个小吏,家里有几本书,小时候随便翻了翻。”
这个谎言,她已经说过几次,此刻说出来,却觉得有些心虚。在李柘清澈的目光里,任何隐瞒都像是对这份难得的坦诚的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