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村的夏月,像是被老天爷打翻了的水盆,连续三日的暴雨没有停歇的意思,豆大的雨点砸在石屋的茅草顶上,发出 “噼啪” 的巨响,汇成一股嘈杂的洪流,压得人心里发闷。陈阿娇坐在窗边,手里的针线半天没动一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村头 —— 李柘每次来望海村,都是从那条路上走来。
自上次拒绝李柘后,已经过去大半个月。这些天里,陈阿娇一直待在石屋里,最多在屋子周围活动,刻意避开所有可能相遇的机会,像两个相隔很远的点,却再无交集。陈阿娇嘴上说着 “各走各的”,心里却像被暴雨泡过的泥土,又黏又沉。她会下意识地打听他的消息,从杏花嘴里知道他的腿伤好了,知道他又开始去学堂教书,知道他依旧每天傍晚去海边散步。
每多知道一点,心里就多一分说不清的滋味 —— 庆幸他安好,又遗憾那安好里没有自己的痕迹。
“这鬼天气,再下下去,怕是要出事。” 张大娘披着蓑衣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把碗往桌上一放,“村西头那片洼地都积水了,李先生村里新建的那间屋子怕不是要遭殃,听说他这两天还住在那。”
陈阿娇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李柘还和陈阿娇没有决裂前,为了在望海村有个落脚的地方方便耕田,在村西的坡上修建了简易的茅草屋,那一块地看似地势高,可那坡是沙土堆成的,经不住这么连日的暴雨冲刷。
“他…… 他怎么不回县里去住?”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傻孩子,他为啥你难道不清楚?” 张大娘叹了口气,“下雨前我还劝他,让他先回县里住几天,他说啥也不肯。”
陈阿娇闻言脸上发烧没再说话,只是端起姜汤,一口灌了下去。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底的寒意。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不好了!李书生的屋子塌了!快来人啊!”
陈阿娇手里的碗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顾不上收拾,拔腿就往外冲,连蓑衣都忘了穿。
“阿宁!你去哪?雨太大了!” 张大娘的呼喊被暴雨吞没。
狂风夹杂着暴雨,像无数根鞭子抽在身上,疼得钻心。陈阿娇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西头跑,浑浊的雨水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视线被雨水模糊,只能隐约看到远处的人影和晃动的火把。
“李柘!李柘!” 她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雨撕得粉碎,连自己都听不清。
离茅屋还有几十步远,就看到那间新建的茅草屋已经塌了一半,只剩下东倒西歪的木梁和湿透的茅草,浑浊的泥水裹着碎木屑,顺着坡往下流。几个村民举着锄头,正在小心翼翼地清理废墟,嘴里焦急地喊着:“李书生!你在里面吗?”
“他在里面!” 一个年轻后生喊道,“刚才还听见他咳嗽,好像被房梁压住了!”
陈阿娇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她疯了一样冲过去,不顾村民的阻拦,徒手扒开那些湿透的茅草和断裂的木梁。冰冷的雨水和泥泞糊满了她的手,木刺扎进掌心,渗出血珠,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李柘!你回答我!你在哪?”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阿宁…… 别碰…… 危险……”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废墟深处传来,带着痛苦的喘息。陈阿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循着声音的方向,拼命扒开压在上面的一根粗木梁。
“我在这儿……”
木梁下,李柘蜷缩在那里,半边身子被压着,额角淌着血,混着雨水往下流,把半边脸都染红了。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包好的箱子,里面显然是他视若珍宝的书籍。
“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陈阿娇的眼泪混合着雨水,滚滚而下。她想把木梁挪开,可那木梁太重,她使出全身力气,也只挪动了一点点。
“别管我…… 先把竹简……” 李柘咳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竹简不能湿……”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竹简!” 陈阿娇又气又急,眼泪掉得更凶了,“我先救你出来!”
她转身对周围的村民喊道:“大家搭把手!把这根梁抬起来!”
村民们也反应过来,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围过来,喊着号子,一起用力。粗重的木梁被缓缓抬起,露出了李柘被压住的腿 —— 裤腿已经被血浸透,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
“小心点!” 陈阿娇小心翼翼地把李柘从废墟里扶出来,他的身体烫得吓人,显然是受了伤,又淋了雨,发起了高烧。
“竹简……” 李柘还在惦记着他的那箱子竹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