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过后,望海村被一场透雨洗得清亮。滩涂的芦苇丛泛着青黄,海风卷着成熟的粟米香气,在巷子里慢悠悠地荡。陈阿娇站在院门口,看着李柘背着半袋新收的粟米往村西头走,他的青布衫后襟沾着点泥,那是今早帮李大叔抬打谷时蹭的。
“路上慢点,别累着。” 她扬声喊,手不自觉地护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怀上第二个孩子后,李柘总不让她多操劳,可看着他忙里忙外,她心里总有些不落忍。
“知道了。” 李柘回过头,笑得眉眼弯弯,“等我把这米给学堂的孩子们熬成粥,就回来给你炖鱼汤。”
学堂,是李柘这几个月来最大的牵挂,只要说起学堂的事,眼睛就亮得像海边的星子。
早在初夏,他就念叨着要让村里学堂从新开始上课。这几个月,因为念安刚过周岁,陈阿娇又怀上了,孕吐还没利索,夜里还得起来给孩子换尿布,忙得像个陀螺,他因为家里的事情将村里学堂的事情都荒废了,村里的孩子又都回去帮大人干活了,所以要让孩子们从新来学堂需要和大人们游说一番。
“村里的孩子不能总跟着大人出海、种地,” 他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侧脸,“认得几个字,懂点道理,将来才能走得更远。”
陈阿娇知道他的心思。他骨子里是个读书人,教书育人是刻在血脉里的执念。在洛阳时,他就曾在乡学里当过先生,后来因为看不惯权贵子弟欺压同窗,才愤然离去,辗转来到这望海村。
可办学哪是容易事?场地好说之前的学堂就可以利用,笔墨和课本都能解决,最要紧的是,得让村民们愿意把孩子送来。望海村的人世代靠海吃饭,信奉 “识水性比识墨强”,不少家长觉得,孩子不如早点跟着学打渔、晒盐,能早点挣钱养家,之前把孩子送来上学也是看在李拓面子上。
“我去说。” 李柘把这事揽了下来。他挨家挨户地走,不是去劝说,而是去帮忙 —— 帮张三家修渔船,帮李四家晒海盐,帮王婶家劈柴火。等人家过意不去,要留他吃饭时,他才慢悠悠地说起办学的事。
“不用交钱,” 他总是笑着说,“孩子们来读书,每天带一把米,或是一把菜就行。我就想让他们认几个字,将来能看懂官府的告示,能算清账就行。”
这话实在,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张大娘第一个把孙子送来:“我家这小子皮实,让李先生管管,总比跟着他爹去海边疯强。” 李大叔也把杏花推到他面前:“这丫头爱琢磨,让她跟着你认几个字,将来嫁人了说不定能让夫家好看几眼。”
李柘带着几个相熟的村民,将之前的学堂简单翻新,揭了漏雨的屋顶,糊了开裂的墙壁,把课桌擦洗干净,竟也像模像样。每人发一块石板用炭在上面写字,虽然简陋却也实用。课本更是简单,他凭着记忆,把简单的文字用木炭写在墙壁上,让孩子们跟着念。
九月中旬,私塾总算开了学。十来个孩子,最大的十三四岁是杏花,小的才六岁,穿着打补丁的衣裳,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简陋却新奇的 “学堂”。
陈阿娇跟着去看热闹时,正赶上李柘教孩子们行礼。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站在孩子们面前,腰背挺得笔直:“见了师长要行礼,见了长辈要问好,这是‘礼’;别人帮了你要说谢谢,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这是‘义’……”
孩子们学得认真,小胳膊小腿弯得笨拙,却透着股憨直的可爱。杏花站在最前面,学得最起劲,小脸上满是庄重。念安被陈阿娇抱在怀里,也跟着咿咿呀呀地晃胳膊,逗得大家直笑。
“李先生,你这教的都是些啥呀?” 有村民在门口探头,“能当饭吃?”
“不能当饭吃,” 李柘笑着回,“但能让人知道,啥该做,啥不该做。”
他教孩子们认字,从 “人”“口”“手” 教起,用的都是村里孩子熟悉的事物:“‘海’字,左边是三点水,右边像不像一艘船?咱们望海村的人,谁不认识海?” 他教孩子们算数,不用算筹,用的是海边捡来的贝壳:“三个贝壳加两个贝壳,一共是几个?谁能数对,我就把这贝壳送给他。”
他从不打骂孩子,谁要是走神了,他就停下讲课,讲个海边的故事;谁要是把字写错了,他就握着孩子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中午,他把孩子们带来的米凑在一起,熬成一锅稠稠的粥,就着各家带来的咸菜,吃得津津有味。
陈阿娇时常去学堂帮忙。她会给他们梳打结的头发,会在李柘忙着讲课的时候,悄悄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有一次,她看到最小的那个孩子饿得直哭,怀里揣着的粟米饼早就凉透了,她没说话,转身回家,把李柘特意给她留的海菜饼拿了来,掰碎了泡在粥里,喂给孩子吃。
“你呀,总是心太软。” 李柘晚上回来,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眼里却满是疼惜。
“孩子们可怜。” 陈阿娇低头纳着鞋底,那是给学堂里一个没娘的孩子做的,“咱们日子再紧,也不差这些。”
李柘没再说什么,只是第二天,他去集市时,多买了两斤最便宜的糙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