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望海村的沙滩结了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渔船都收了锚,泊在岸边像一群沉默的巨兽。陈阿娇裹紧了身上的棉袍,把念安往怀里又搂了搂。小家伙刚满一岁半,穿着件厚厚的虎头棉袄,像个圆滚滚的汤圆,正好奇地扒着车帘,看外面飞逝的芦苇丛。
“冷不冷?” 李柘赶着驴车,回头问了一句,呼出的白气在风里瞬间散开。他今天特意借了一辆驴车,想带她们娘俩去朐县城赶集 —— 陈阿娇自从有了孩子,都好久没去县里,念叨着要给念安做件新棉袄,还想看看有没有适合孕妇吃的软糕。
“不冷。” 陈阿娇把儿子的小手塞进自己袖笼里,笑着说,“你赶车慢些,别颠着安安了。”
“知道啦,我的皇后娘娘。” 李柘故意打趣她。自她坦白身份后,他偶尔会用这个称呼逗她,每次都能换来她羞恼的一瞥。
果然,陈阿娇瞪了他一眼,脸颊却微微泛红。车帘缝隙里灌进的风带着咸腥气,让她想起刚到望海村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冷,却没有此刻怀里的温暖。
驴车慢悠悠地晃了半个时辰,才到朐县城门。十一月的集市,虽不如春夏热闹,却也别有一番景象。卖炭的老汉蹲在墙角,面前堆着黑黢黢的木炭;糖画艺人的铜勺在青石板上游走,很快就勾勒出一条鳞爪飞扬的龙;还有卖冻疮膏的妇人,用粗嘎的嗓子吆喝着,声音在寒风里打着旋。
李柘把驴车拴在街边的老槐树上,接过陈阿娇怀里的念安:“我抱着他,你慢慢逛。”
陈阿娇点点头,目光扫过熙攘的人群,心里却没来由地一紧。县城比望海村人多眼杂,总让她下意识地绷紧神经。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头上的布巾,把半张脸埋进衣领里 —— 这个习惯,自逃亡以来就没改过。
“先去给念安扯块布。” 李柘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他抱着儿子,大步流星地往布庄走,念安在他怀里咯咯直笑,小手抓着他的胡须不放。
陈阿娇跟在后面,看着父子俩的背影,心里的不安淡了些。是啊,都过去这么久了,长安离这里那么远,谁会认得她这个废后呢?她现在只是李柘的妻子,念安的娘,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妇。
布庄里暖意融融,掌柜的正忙着给一个妇人量布。陈阿娇看着货架上五颜六色的布料,挑了块湖蓝色的细棉布:“这个做棉袄好看,耐脏。”
“嗯,你眼光好。” 李柘逗着怀里的念安,“让娘给你做件新棉袄,过年穿。”
念安似懂非懂,拍着小手喊:“新…… 新……”
就在这时,街对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高声喊着:“官府贴告示了!快去看啊!”
“什么告示?” 陈阿娇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许是催缴赋税的吧。” 李柘没当回事,笑着说,“咱不用操心,村里会统一交的。”
可陈阿娇的脚步却像被钉住了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街对面。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个个伸长了脖子,议论声嗡嗡地传过来,像一群被惊动的马蜂。
“去看看?” 李柘看出她的好奇。
“不…… 不去了。” 陈阿娇慌忙收回目光,声音有些发紧,“还是先买布吧。”
她低头摸着那块湖蓝色的棉布,指尖却冰凉。官府的告示,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记忆的锁。她想起长安街头,那些用朱砂写着 “缉拿归案” 的告示,想起上面楚服的名字,想起那些因巫蛊案被悬赏捉拿的宫人…… 每一张告示,都沾着血。
“娘…… 看……” 念安在李柘怀里,小手指着街对面,咿咿呀呀地喊。
陈阿娇的心跳瞬间失控,像擂鼓似的震得耳膜发疼。她强迫自己不去看,可眼角的余光还是瞥见了那张黄纸 —— 贴在县衙外墙的木板上,字迹潦草却透着威严,下面还画着个人影,虽然模糊,却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快冻住了。
“走吧,布买好了。” 李柘付了钱,抱着念安往外走,“再去给你买点软糕,听说街口那家的桂花糕不错。”
陈阿娇机械地跟在后面,脚步有些发飘。街对面的议论声还在传来,断断续续地钻进她耳朵里:“…… 说是个江洋大盗,杀了好几个官差……”“悬赏五十万钱呢!”“官府说了,知情不报者同罪……”
五十万钱…… 知情不报同罪……
这些字眼像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太阳穴。她突然想起王二柱倒在血泊里的脸,想起赵姑姑塞给她木牌时决绝的眼神,想起那些在逃亡路上见过的、可能因为 “知情不报” 被牵连的人。恐惧像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
“娘…… 抱……” 念安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伸出小手要她抱。
陈阿娇猛地回过神,一把接过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她的手抖得厉害,连带着怀里的念安都不安地扭动起来。
“怎么了?” 李柘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下脚步,担忧地看着她,“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冷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