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望海村被绿意裹得密不透风。院角的槐树开了花，细碎的白花瓣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层碎雪；菜畦里种了韭菜，绿油油的一片。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香，那是张大娘种的蔷薇爬满了篱笆，风一吹就香得人发晕。

陈阿娇坐躺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抱着念平，看着念安在院子里玩耍。念安还有两个月两岁了，跑起来像只笨拙的小鸭子，手里举着根树枝，嘴里喊着 “打老虎”；念平才不到三月，抓着陈阿娇的衣角往嘴里塞，还咯咯地笑个不停。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孩子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流动的画。

“阿宁姐，在家呢？” 院门外传来清脆的女声，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甜。

陈阿娇抬头，看到春桃挎着个竹篮站在篱笆外。春桃是村西头王屠户的小女儿，刚满十六，梳着两条乌黑的辫子，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看着很是伶俐。这阵子她总爱往这边跑，今天送把青菜，明天送几个新摘的桃，说是 “给李先生和孩子们尝尝鲜”。

“进来吧。” 陈阿娇笑着点头，心里却微微咯噔了一下。

春桃走进来，把竹篮往石桌上一放，掀开盖布，里面是几个圆滚滚的菜窝头：“我娘蒸的，放了新磨的粟米面，给孩子垫垫饥。”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屋里，像是在找什么人。

“李先生去学堂了，要傍晚才回来。” 陈阿娇不动声色地说，伸手把差点摔倒的念安扯了一把。

“哦……” 春桃的脸上掠过一丝失望，随即又打起精神，“那我帮您看会儿孩子吧？您带着两个孩子怪累的。”

没等陈阿娇拒绝，她已经跑过去，拉起念安的手：“念安，姐姐带你去摘槐花好不好？可香了。”

念安被 “槐花” 吸引，跟着她往外跑。陈阿娇看着春桃的背影，心里那点异样感越来越清晰。春桃对李柘的心思，村里不少人都看出来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总往有妇之夫家里跑，还总在李柘教书回来的时辰 “恰巧” 出现，要说没点别的心思，谁也不信。

起初陈阿娇没太在意。李柘温文尔雅，又在村里办了私塾，教孩子们读书，受姑娘们敬重也正常。可这阵子，春桃来得越来越勤，有时李柘在院里劈柴，她就站在旁边，递水递毛巾，眼神里的倾慕藏都藏不住。

“阿宁姐，您看这槐花多好看。” 春桃举着一串雪白的槐花跑回来，脸上带着红晕，像是跑热了，“李先生要是在，肯定会夸这花好看。”

陈阿娇笑了笑，没接话。她低头逗弄着怀里的念平，小家伙正抓着她的衣襟，咿咿呀呀地叫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涩 —— 那是女人天生的直觉，也是藏不住的醋意。

她知道自己不该多想。李柘待她的好，是刻在骨子里的。自从女儿出生后，他更是紧张得不得了，夜里总醒好几次，看她有没有踢被子；学堂的课减了一半，就为了能早点回家帮她干活；每次去县上，回来准会给她带块桂花糕，那是她最爱吃的。

可醋意这东西，就像春天的草，挡不住地往外冒。尤其是看到春桃那双亮晶晶、毫不掩饰爱慕的眼睛时，她总会想起长安的那些日子 —— 那些环伺在刘彻身边的莺莺燕燕，那些看似无意却藏着算计的示好。

“阿宁姐，您绣的这帕子真好看。” 春桃凑过来看她放在石桌上的绣活，那是块准备给李柘用的汗巾，上面绣着两只戏水的鸳鸯，“李先生真有福气，能娶到您这么能干的媳妇。”

这话听着是夸赞，可语气里的羡慕却像根细针，轻轻扎在陈阿娇心上。她淡淡道：“过日子，不就是你疼我我疼你么。”

春桃的脸微微一红，没再接话，只是逗着念安玩，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院门口，盼着李柘回来。

傍晚李柘回来时，春桃还没走，正帮着陈阿娇把晒干的尿布收起来。看到李柘进门，她眼睛一亮，手里的尿布差点掉在地上：“李先生，您回来了。”

“嗯。” 李柘点点头，目光越过她，落在陈阿娇身上，“今天累不累？”

“不累。” 陈阿娇笑着起身，想去接他手里的书箱，却被他按住了。

“我自己来。” 李柘把书箱放在地上，又摸了摸念安的头，“今天在家乖不乖？”

春桃抢着说：“念安可乖了，还帮我摘槐花呢。李先生，我娘让我问您，明天有空吗？我家那口井有点堵，想请您去看看。”

陈阿娇的心沉了沉。王屠户家有的是力气大的兄弟，哪用得着请个教书先生去看井？这借口找得也太拙劣了。

李柘却像是没听出异样，温和地说：“明天学堂有课，怕是没空。让你爹村里找几个人看看吧，实在不行，就去县上请个修井的匠人。”

春桃的脸瞬间涨红了，捏着衣角，半天说不出话。

“天色不早了，你娘该担心了。” 李柘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我让阿娇送你出去。”

春桃咬着唇，看了李柘一眼，又看了看陈阿娇，最终还是低着头跑了出去，连竹篮都忘了拿。

“这孩子，毛手毛脚的。” 陈阿娇捡起竹篮，心里却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