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滩涂的芦苇荡褪成了黄绿色,风过时发出 “哗啦” 的声响,像谁在翻动厚重的书卷;田里的黄豆早已收割完毕,留下短短的根茬,清晨起了晨露,连空气里都飘着湿润的草木香,混着淡淡的海盐味,让人心里踏实。
陈阿娇站在院门口,望着李柘从田里回来的身影。他肩上扛着一把锄头,青布衫的后襟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勾勒出结实的轮廓。连日来忙着翻耕土地,准备播种冬麦,他明显清瘦了些,眼窝也陷了下去,可脚步依旧稳健,看到她时,脸上立刻漾起温柔的笑意。
“今天咋回来这么早?” 陈阿娇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锄头,又递上一块干净的布巾,“念安都念叨你好几回了。”
“最近没有耕牛可借,每天翻一块就早点回来了,毕竟还有两个孩子也照顾不过来。” 李柘用布巾擦着脸,声音带着些疲惫,却难掩喜悦,“今年的冬麦种子比去年好,要是来年风调雨顺,收成肯定错不了。”
陈阿娇帮他拍掉身上的尘土,看着他手上磨出的新茧子,心里一阵发酸。家里的三亩地,全靠李柘一个人打理,他白天要去学堂教书,只能早晚抽空去田里忙活,遇上下雨或者农忙,更是两头奔波,常常累得沾床就睡。村里有牛的人家不多,李大叔家的牛前阵子伤了腿,张屠户家的牛又金贵得很,轻易不外借,他们家只能靠人力,辛苦可想而知。
“要不…… 咱还是想想办法,买头牛吧?” 陈阿娇犹豫了很久,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这话她在心里盘桓了快半年了,每次看到李柘累得直不起腰,就想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买头牛可不是小数目,相当于普通农户大半年的收入,他们家刚添了念平,正是用钱的时候,哪有闲钱买这么贵重的家当?
李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买牛?还是算了吧。那玩意儿太贵了,咱现在这样挺好,累是累点,可省下的钱能给你和孩子们买点好吃的。”
“可我看着你太累了。” 陈阿娇的声音有些发涩,“有头牛,翻地、拉车都能省不少力气,你也能轻松些。”
“我不累。” 李柘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她的微凉,“只要看到你和孩子们,我就浑身是劲。”
陈阿娇知道他是怕花钱,没再继续说,可心里却暗暗下了决心 —— 她要和李柘一起努力,早点攒够钱,买一头属于他们自己的牛。
其实,这大半年来,他们手里已经攒下了一些钱。李柘在村里办的私塾越来越有名气,不仅望海村的孩子来上学,连邻村的也有送过来的,束脩虽然不多,却是一笔稳定的收入;他帮县府抄书的活也没断,书吏们都说他的字工整漂亮,愿意找他,抄书的酬劳比教书还多些。
陈阿娇也没闲着。她的绣活好,尤其是绣的海鱼、海鸟,栩栩如生,被去县里赶集的货郎看到了,说能拿到郡城里的绣坊卖个好价钱。于是她每天等孩子们睡熟后,就坐在灯下绣花,常常绣到深夜,手指被针扎破是常有的事,可看着攒下的铜钱一点点变多,她心里就甜丝丝的。
“娘,绣的花花好看!” 二岁多的念安凑过来,小手拿着一根没用的线头,有模有样地跟着她比划。他已经能说不少话了,知道娘亲绣花能换钱,虽然不懂钱能做什么,却知道不能打扰娘亲。
“念安乖,去跟妹妹玩。” 陈阿娇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把他推到摇床边。三个月的念平正躺在摇床里,手里抓着个布偶,看到哥哥过来,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小脸上满是笑意。
看着一双儿女,陈阿娇绣得更起劲了。她绣的是一幅 “海晏河清图”,上面有渔船、海鸥、浪花,还有几个在沙滩上嬉戏的孩童,寓意着平安顺遂。货郎说,这样的绣品在城里很受欢迎,能卖个好价钱。
转眼到了十月中旬,秋收基本结束,村里开始变得清闲起来。李柘算着手里的钱,又清点了一下陈阿娇卖绣品攒下的铜钱,加起来居然有二十多贯,足够买一头中等的耕牛了。
“真的够了?” 陈阿娇看着钱袋里沉甸甸的铜钱,还有些不敢相信。这些钱,是李柘一笔一划抄出来的,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凝聚着他们多少个日夜的辛劳。
“够了。” 李柘的眼里闪着光,“明天我去县上的牛市看看,要是有合适的,就买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 陈阿娇立刻说,“我也去长长见识。”
“你还是在家歇着吧,天气有些冷了。” 李柘有些担心,“家里照顾安安和平儿吧。”
“没事,我能行。” 陈阿娇坚持道,“买牛是大事,我也想看看咱们家的牛长啥样。”
李柘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坐上村里去县上的驴车,两人就带着念平,毕竟孩子还要吃母乳。念安交给了张大娘照看,小家伙还不知道爹娘要去给家里添个 “大家伙”,正睡得香呢。
镇上的牛市热闹得很,到处都是牛的哞叫声和买卖人的讨价还价声。各种各样的牛被拴在木桩上,有高大的黄牛,有壮实的水牛,还有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牛犊,个个都精神抖擞。
“买头牛吧!看看这头,膘肥体壮,干活绝对利索!” 一个卖牛的汉子看到他们,热情地招呼道。
李柘没说话,只是带陈阿娇在牛市里慢慢逛着。他懂些相牛的门道,是跟李大叔学的,要看牛的牙口、眼神、四肢,还要看它走路的姿态,才能判断是不是一头好牛。
陈阿娇抱着平儿跟在他身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些牛。它们大多看起来很温顺,只是偶尔甩甩尾巴,或者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看人,一点也不可怕。
逛了大半圈,李柘在一头黄牛面前停了下来。这头牛不算特别高大,但骨架匀称,毛色发亮,眼神温和,看到人也不焦躁,只是安静地站着。
“这头牛多少钱?” 李柘问卖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