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都围在院外,听见这话,纷纷低声议论,语气里满是羡慕。陈阿娇站在里屋门口,手紧紧攥着衣裙,指节都泛白了。
李柘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回长吏,草民…… 不愿前往。”
这话一出,满院皆静。连那掾吏都愣住了,猛地抬起头,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不愿前往?”
“是。” 李柘再次躬身,“草民妻子儿女需要照料,实在无法离家。恳请大人回禀太守,收回举荐,另选贤能。”
“你疯了不成?” 掾吏猛地拍案而起,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想求举荐,你倒好送到眼前的机会还往外推?你知道这秀才有多金贵吗?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草民知道。” 李柘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家有妻儿,实在无法割舍。还请恕罪。”
“你……” 掾吏气得说不出话,指着他半天,最终冷哼一声,“好!好一个‘家有妻儿’!真是鼠目寸光!你会后悔的!” 说罢,带着随从拂袖而去,连送别的水都没喝。
院外的村民们也炸开了锅。
“李先生咋回事啊?放着官不当,守着这穷村子干啥?”
“就是啊,这可是秀才啊!多少读书人一辈子都盼不来!”
“我看是傻了吧?”
李柘却像是没听见这些议论,转身走进屋,看到陈阿娇站在门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你咋哭了?” 他慌了,连忙走过去,伸手想帮她擦眼泪,“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陈阿娇却一把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起来。这不是伤心的泪,是感动的泪,是庆幸的泪,是终于放下心来的泪。
她想起在长安时,那些男人为了权势,为了官位,别说妻儿,连亲爹娘都能舍弃。刘彻为了皇位,能抛弃发妻;母亲为了权势,能把女儿当棋子。她从未想过,会有一个男人,愿意为了她和孩子,放弃唾手可得的仕途,放弃可能光耀门楣的机会。
“你这个傻子……” 她哽咽着说,拳头轻轻捶着他的后背,“那么好的机会…… 你怎么就……”
“傻啥?” 李柘笑着,轻轻拍着她的背,“啥机会能比得上你和孩子们重要?在家里守着你们才是我的本意。”
陈阿娇哭得更凶了,把这些年在长安受的委屈,逃亡路上的恐惧,嫁给他后的踏实,一股脑儿地哭了出来。李柘只是抱着她,耐心地等着她哭够,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傍晚,张大娘又跑来了,一脸恨铁不成钢:“阿宁,你咋不劝劝李先生?那可是官啊!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陈阿娇擦干眼泪,笑着说:“大娘,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支持他。对我们来说,一家人守在一起,比当什么官都强。”
张大娘愣了愣,看着她眼里的坚定和幸福,突然叹了口气:“也是,你们过得开心就好。是我老糊涂了,只知道当官好,忘了日子是给自己过的。”
夕阳把望海村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李柘在院里劈柴,斧头起落间,发出沉稳的 “咚咚” 声;念安拿着小树枝,在地上写着李柘教他的字;平儿坐在摇摇车里,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飘落的叶子。
陈阿娇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满满的。她知道,李柘放弃的是一个可能飞黄腾达的机会,但他守住的,是一个家,是一份安稳,是她梦寐以求的幸福。
夜里,李柘帮她按完腿,又拿起那封举荐文书,扔进了灶膛。火苗舔舐着绢帛,很快就化成了灰烬,像从未存在过。
“烧了它,省得看着心烦。” 他说。
“明远,” 她轻声说,“谢谢你。”
李柘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该说谢谢的是我。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她知道,他们这辈子或许都只是望海村的普通村民,不会有长安的繁华,不会有官宦的显赫。但只要一家人守在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教孩子们读书,陪他们长大,这样的日子,就是最好的日子。
李柘放弃了仕途,却给了她一个完整的家,一份踏实的幸福。这份情意,比任何官印都珍贵,比任何权势都坚固,足以让她抵挡往后所有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