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六月,望海村像是被老天爷倒扣了一只盛满水的巨碗。雨已经下了四天四夜,没有片刻停歇,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后来变成瓢泼的雨柱,砸在屋顶的茅草上 “噼里啪啦” 作响,汇成白茫茫的水雾,把整个村庄裹得严严实实。滩涂早已被淹没,海水倒灌进低洼的巷道,青石板路变成了流淌的小溪,踩上去能没过脚踝。
陈阿娇站在窗边,望着院墙外浑浊的积水,眉头拧成了疙瘩。她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平儿,身边的安安正扒着窗棂,指着外面的雨帘:“娘……雨好大……”
“是啊,太大了。” 陈阿娇轻轻拍着平儿的背,小家伙被连绵的雨声吵得睡不安稳,小眉头一直皱着。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这雨太反常了,连绵不绝,力道又猛,像是要把整个村子都泡透。
“阿宁,把屋里的东西往高处挪挪。” 李柘从外面进来,浑身都湿透了,粗布短衫紧紧贴在身上,手里还提着一把铁锹,“村西头的排水沟已经堵死了,水都漫到膝盖了,我去帮着挖开。”
“我跟你一起去。” 陈阿娇把平儿递给闻声赶来的张大娘,又给安安套上件防水的油布小褂,“你一个人不行,我去搭把手。”
“你在家看着孩子。” 李柘按住她的肩,眼神里带着担忧,“外面滑得很,你还是家里看着两孩子。”
“我没事。” 陈阿娇坚持道,“多个人多份力,早点挖通排水沟,大家都能安心些。”
张大娘也帮腔:“让阿宁去吧,她心细,能帮你看着点。孩子们我帮你照看着,放心。”
李柘拗不过,只好点头。两人披着蓑衣,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往村西头走。雨幕中,不少村民都在自家门口忙碌,有的搬石头堵门,有的往外舀水,脸上满是焦虑。
“李先生,这雨再不停,怕是要出事啊。” 李大叔扛着根木杠从旁边经过,他的裤腿卷到大腿,小腿上沾着泥,“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能下的雨。”
“大叔您家地势高,先把贵重东西往炕上挪。” 李柘叮嘱道,“我先去把沟挖开。”
排水沟里积满了淤泥和杂物,水流根本不通畅。李柘挥着铁锹奋力挖掘,陈阿娇则用树枝把漂浮的杂草扒开。冰冷的雨水顺着蓑衣领口往里灌,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可两人谁也没吭声,只顾着埋头干活。
直到傍晚,雨势才稍微小了些,可谁也没敢松口气。村民们聚在村头的老槐树下,忧心忡忡地议论着。
“听说上游的山涧已经满了,要是再下,怕是要发山洪。”
“别瞎说!哪那么容易!”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我家就在山脚下,今晚还是去亲戚家凑合一晚。”
陈阿娇听着这些议论,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想起现代纪录片里山洪爆发的场景,往往就是这种持续暴雨引发的,来得又快又猛,根本来不及反应。
“明远,” 她拉了拉丈夫的衣袖,声音压得很低,“我觉得不对劲,咱们得提醒大家往高处挪。”
“我也在想这事。” 李柘眉头紧锁,“村后的土坡地势高,要是真发水,那里最安全。可现在雨没停,大家未必肯动。”
“得想个办法。” 陈阿娇看向不远处的几户人家,他们的房子紧挨着山涧,地势最低,“至少让山脚下的人家先挪。”
两人正商量着,突然听到一阵刺耳的轰鸣声,像是闷雷,又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紧接着,有村民惊慌地大喊:“水来了!山洪下来了!”
陈阿娇和李柘猛地回头,只见西北方向的山口处,一股浑浊的黄色水浪正裹挟着泥沙、断木,咆哮着向村子冲来,速度快得惊人,所过之处,低矮的草屋像纸糊的一样被冲垮,水花飞溅得有丈高。
“快跑啊!”
“救命啊!”
村民们瞬间慌了神,哭喊声、尖叫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有的人抱着孩子往高处跑,有的人想回去抢东西,被水浪瞬间卷走。
“别乱!都往村后土坡跑!” 李柘当机立断,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轰鸣的水声中依旧清晰,“李大叔,你带男人去敲锣,让大家别往低处去!”
“哎!好!” 李大叔虽然吓得脸色发白,却立刻应声,转身去敲村口那面警示用的铜锣。
“阿宁,你去张大娘家,把孩子们带出来,直接往土坡跑!” 李柘一边指挥,一边脱下蓑衣,“我去叫山脚下的人!”
“我跟你一起去!” 陈阿娇没动,她看到山脚下王屠户家的屋顶上,有几个孩子正吓得大哭,水已经淹到屋檐了,“那里有孩子!”
李柘看了一眼,咬了咬牙:“你跟紧我!小心脚下!”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脚下冲。洪水已经漫到腰部,冰冷刺骨,还带着不少杂物,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陈阿娇被水浪推得踉跄了好几下,全靠李柘紧紧拉着她才没摔倒。
“王屠户!把孩子递过来!” 李柘冲着屋顶大喊。
王屠户正抱着两个孩子哭,看到他们,像是看到了救星:“李先生!快救救孩子!我家丫头还在屋里!”
“你先把这两个递过来!” 李柘水性稍好,奋力游到屋檐下,“阿宁,接住!”
陈阿娇在齐胸深的水里站稳,伸出双臂。王屠户把一个五六岁的男孩递下来,李柘接住,再传给陈阿娇:“抱稳了,往土坡走!”
“你怎么办?” 陈阿娇急道。
“我去救丫头!” 李柘说着,转身抓住屋檐下的木柱,想往屋里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