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元年的十一月,中原大地早已被凛冬啃噬得一片萧瑟。刺骨的北风卷着铅灰色的云团,如千万把淬了冰的利刃,呼啸着刮过荒芜的官道,将道旁枯树的最后几片残叶卷起,又狠狠掼在冻土上,发出细碎而凄厉的碎裂声。
三辆马车在官道上艰难地颠簸前行,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地,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声响,像是负重的老牛在低声哀鸣。玄色的布幔早已被狂风撕扯得破破烂烂,边角处的布条在风中疯狂抽打,发出“哗哗”的巨响,活像招魂的幡旗。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黄土与枯草的碎屑,像无数根细针,无孔不入地灌进车厢,刺得人皮肤生疼,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的凉意。
车厢内没有任何御寒之物,只有一块冰冷的木板充作倚靠。陈阿娇蜷缩在角落,身上裹着一件粗麻布外衫。那布料粗糙得像砂纸,经纬线间的硬茬蹭着她的皮肤,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像是在被钝刀割过。她的发髻早已散乱,乌发沾着尘土,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原本细腻的皮肤被寒风冻得开裂,渗出细密的血丝。
她已经整整三日未曾进过一口食、喝过一滴水了。身体的虚弱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四肢百骸都透着深入骨髓的寒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冰冷的空气涌入喉咙,像是吞咽着细碎的玻璃碎片,刮得胸腔火辣辣地疼。可比起身体的折磨,心头的剧痛才是真正的酷刑——望海村的那八年,那些温暖得能烫进骨子里的时光,此刻都化作了一把把尖刀,反复凌迟着她的五脏六腑。
“夫人,用些粥吧。”
马车停下来休息,一道略显迟疑的男声在车厢外响起,随即,囚车的布幔被人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寒风裹挟着更浓的凉意涌进来,让陈阿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空洞地凝望着车厢壁上的一道裂缝,那裂缝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在她眼前无限放大,直至填满了整个视野。
一个身着羽林军装束的年轻士兵端着一碗稀粥,缓步走进车厢。那碗粥呈浑浊的土黄色,表面漂浮着几粒干瘪的黄豆,热气袅袅升起,却在触碰到寒风的瞬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谷物的香气混着尘土的气息,钻入陈阿娇的鼻腔,这本该是能勾起人食欲的味道,却让她的胃猛地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她依旧纹丝不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既没有看那碗粥,也没有理会那士兵的话。
“夫人?”年轻的羽林军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奉命押解过无数囚犯,有穷凶极恶的盗匪,有获罪的官员,他们要么哀嚎求饶,要么破口大骂,从未见过这般情形。眼前的女人,明明已是阶下囚,身上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即便三日未食,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被寒风摧残却绝不弯折的青松。她的眼神里没有乞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般的空洞,仿佛灵魂早已脱离了这具躯壳,去往了遥远的地方。
这种沉默,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反抗都更令人压抑。年轻的羽林军握着木勺的手微微颤抖,他甚至不敢与她对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仿佛藏着一片深渊,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陈阿娇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她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那碗浑浊的稀粥上,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讥讽的笑意。吃?吃下去,有力气活着回到长安?回到那个金碧辉煌的牢笼,承受刘彻的羞辱,看着卫子夫和她的孩子高高在上,看着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她不稀罕。
活着,若只是为了承受屈辱,那便不如死去。至少,死了,还能保住最后一丝尊严。至少,死了,就能去见李柘和孩子们了。
她缓缓移开目光,重新望向那道裂缝,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拿走。”
年轻的羽林军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开口。他犹豫了片刻,又劝道:“夫人,您已经三日未进食了。再这样下去,您撑不到长安的。赵将军有令,必须确保您活着抵达……”
“活着?”陈阿娇猛地打断他,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那是刻骨的恨意和绝望,“活着,于我而言,比死更难受。你们要我活着,无非是想让刘彻看着我落魄,看着我痛苦,看着我像蝼蚁一样,被他踩在脚下。我偏不如他所愿!”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量,让年轻的羽林军心头一颤。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车厢外却传来一道冷硬的呵斥:“跟她废什么话!赵将军说了,她要是不吃,就强行灌!她要是死了,咱们所有人都得跟着陪葬!”
话音未落,两个身材高大的羽林军便掀帘走了进来。他们面色冷峻,眼神凶狠,一左一右地架住陈阿娇的胳膊,将她死死按在冰冷的木板上。陈阿娇猝不及防,身体被强行拉直,粗糙的麻布外衫摩擦着皮肤,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地踢打,嘴里发出嘶哑的嘶吼:“放开我!我不吃!你们放开我!”
可她的力气,在两个身强力壮的羽林军面前,就像是蚍蜉撼树,微不足道。她的胳膊被死死钳住,动弹不得。年轻的羽林军端着那碗稀粥,拿着木勺,快步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一丝不忍,却还是狠下心,伸手去掰她的嘴。
“放开我!”陈阿娇剧烈地摇晃着头,牙齿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张开分毫。她能感觉到,嘴唇被自己咬得生疼,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却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夫人,您就别挣扎了。”年轻的羽林军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陈阿娇闭紧双眼,依旧不肯屈服。
突然,她感觉到下巴传来一阵剧痛。其中一个羽林军竟然拿出了一根细木棍,强行撬开了她的嘴。冰冷的木棍抵在她的牙齿上,疼得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唔……放开……”她含糊不清地嘶吼着,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碗浑浊的稀粥被木勺舀起,一点点灌进她的喉咙。
粗糙的粥糊带着一股土腥味,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她的胸腔像是要炸开一样,眼泪和鼻涕一齐涌出,狼狈不堪。粥糊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滴在粗麻布外衫上,留下一片片黏腻的污渍。
这种屈辱,比任何□□上的痛苦都更让她难以忍受。
她曾经是大汉的皇后,是堂邑侯府的金枝玉叶。她从小锦衣玉食,受尽宠爱,何曾受过这般对待?何曾像牲口一样,被人强行灌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