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元年的十二月,长安被一场罕见的大雪彻底覆盖,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霸城门外的官道上,积雪深及脚踝,车轮碾过时发出沉闷的声响,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沟沿上凝结的冰棱在黯淡的天光下闪烁着刺骨的寒光。陈阿娇乘坐的马车在风雪中艰难前行,玄色的布幔被凛冽的北风撕扯得猎猎作响,缝隙中钻进的雪粒落在她单薄的衣衫上,迅速融化成冰冷的雪水,顺着衣襟缓缓流淌,浸湿了她的里衣,让她浑身僵硬如冰。
她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自从在押送途中与李柘的马车短暂交错,听到他那句嘶哑却坚定的"活下去"的嘱托,她便将这三个字刻在了心底。可此刻,随着马车一步步逼近长安城,她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不断下沉,沉入无底的深渊。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生是死,是救赎还是更深的绝望。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有勇气面对即将到来的命运。
"前面就是霸城门了!"车厢外传来羽林军略带疲惫的吆喝声,声音中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霸城门。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陈阿娇尘封的记忆。十多年前,她还是大汉的皇后,乘坐着装饰华丽的凤辇,从这扇门进出,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宫娥宦官,百姓们跪地高呼"皇后千岁",那时的霸城门,在她眼中是权力与荣耀的象征。可现在,她却坐在冰冷的马车里,像个待宰的羔羊,即将从这扇门进入,接受命运的审判。她甚至能想象到,当她的身份被揭露时,那些曾经对她顶礼膜拜的人,会如何用鄙夷的目光看待她。
马车缓缓驶近霸城门。陈阿娇下意识地往车厢角落缩了缩,用胳膊挡住脸,不敢去看。她能清晰地听到城门守卫的盘问声,羽林军出示密令的声音,还有百姓们被惊动的喧哗声——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像看稀奇似的,梗着脖子往马车的布幔里张望。
"这里面装的是谁啊?这么大阵仗,还用玄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一个看热闹的百姓好奇地问,声音里满是探究。
"怕是朝廷钦犯吧,连赵将军都亲自押送,怕是来头不小!"另一个声音接道,带着几分神秘。
"钦犯?能让赵将军押送的,肯定是大人物!"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进车厢,夹杂着风雪的呼啸,让陈阿娇的耳朵嗡嗡作响。她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却压不住心里的屈辱与恐惧。她怕被人认出来,怕听到"废后"这两个字,怕看到百姓们鄙夷或同情的眼神——那些眼神,比刀子还伤人。她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要答应李柘的嘱托,为什么不干脆在风雪中结束这一切。
"快看!布幔被风吹起来了!"有人惊呼一声。
陈阿娇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可还是晚了——一阵狂风卷过,将马车侧面的布幔掀起大半,她的侧脸暴露在众人眼前。虽然八年的乡野生活让她褪去了当年的骄纵,添了几分沧桑,可眉眼间那点难以掩饰的清贵,还是让不少年长的百姓愣在了原地。
"这……是个妇人……这眉眼,怎么有点像……"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喃喃自语,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像当年的陈皇后……"
"陈皇后?不可能!陈皇后不是早就死在长门宫了吗?"有人立刻反驳,却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是啊,我记得陈皇后当年可威风了,怎么会成这样?"
"说不定是长得像呢!哪有废后还活着的道理?"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好奇,有人质疑,还有人带着恶意的揣测。陈阿娇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无数根针,扎得她浑身难受。她想把自己藏起来,想让这辆马车立刻消失,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由别人围观、议论。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有勇气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