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雪粒子,像无数细小的冰雹,狠狠砸在马车的玄色布幔上,发出密集而刺耳的“噼里啪啦”声响。这声音仿佛无数根细针,扎在每个被押送者的心上,也扎在陈阿娇早已麻木的神经上。她蜷缩在车厢最角落的阴影里,身上的粗布衣服早已被昨夜的雪水浸透,又在严寒中结成一层薄冰,紧紧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这寒意不仅来自外界,更源于她内心的绝望,仿佛连灵魂都被这严寒冻结。
这已经是她绝食的第五天了。喉咙里还残留着昨天被强行灌食时那股令人作呕的馊粥味,胃里一阵阵痉挛绞痛,却因为长时间的饥饿和虚弱,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她虚弱地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视线模糊中,她总能看到一些温暖的画面在眼前闪现——安安举着糖画朝她天真烂漫地笑着,平儿抱着她亲手缝制的布偶扑进她怀里撒娇,还有李柘坐在灯下,温柔地帮她整理那些未完成的绣品……可每次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那些画面就像脆弱的肥皂泡一样瞬间破碎,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将她重新拉回残酷的现实。这些回忆越是美好,就越显得现实的残酷,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她的心。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她忍不住捂住胸口,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剧烈的震动让她的身体更加虚弱,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刺目的血丝。连日的绝食和严寒,让本就虚弱的她身体雪上加霜,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襟里那支冰冷的素银簪子,簪头那朵小小的兰花图案硌着她的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真实感,这是这无边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支撑。这簪子是母亲留给她的旧物,如今成了她唯一的念想。
车子突然慢了下来,接着是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押解士兵的吆喝声。陈阿娇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挣扎着凑到车顶那个小小的窗旁,透过结满冰花的缝隙往外看——前面到了一个驿站,押送的羽林军正在调整车队顺序,几辆马车并排停在雪地里,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像两道丑陋的伤疤。驿站里零星亮着几盏灯笼,在风雪中摇曳,更添几分凄凉。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突然顿住了——旁边并行的那辆马车,布幔被一阵狂风掀起了一角,露出里面一个让她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熟悉身影。是李柘!他被绑在一块粗糙的木板上,身上的粗布长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血污和泥土浸染得斑驳不堪,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是已经被残忍地打断了骨头。他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脸上布满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疤,那是严刑拷打留下的痕迹,可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像黑夜里的星辰,正死死地盯着她的马车方向,目光里充满了焦急和难以置信。
“明远!”陈阿娇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冰冷的车厢壁,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是我!明远!”李柘似乎真的听到了她的声音,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像濒临熄灭的火种,突然被添了一把干柴。他拼命地挣扎着,想要靠近她的马车,身上的麻绳因为剧烈的摩擦而勒进皮肉里,渗出丝丝鲜血。
“阿宁!”李柘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一样,却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颤抖,“你怎么样?孩子们呢?你有没有事?”陈阿娇的眼泪瞬间决堤,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在下巴处迅速凝结成一颗颗小冰珠,“我没事……孩子们……我不知道……明远,我对不起你……”李柘猛地打断她,眼里的血丝越来越密,他用力地扯着身上的绳子,粗糙的麻绳更深地勒进他的皮肉里,渗出更多的鲜血,“阿宁,你听我说!别绝食!一定要活下去!我会想办法救你,救孩子们!我们一家人一定会团聚的!”
他的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地炸在陈阿娇早已绝望的脑海里。这些天,她一直沉浸在无尽的绝望里,觉得活着只是无休止的煎熬和折磨,可此刻看到李柘,听到他充满力量的话语,她心里那片死寂的土地,突然像被春风拂过,冒出了一丝微弱却充满希望的嫩芽。“活下去?”她喃喃自语,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动摇,那是对生命的重新审视。
“对!活下去!”李柘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猛地用肩膀狠狠撞向马车的木板,“砰”的一声巨响,木板被撞得微微晃动。押解他的羽林军见状,立刻冲过来粗暴地按住他:“老实点!再动打死你!”“放开我!”李柘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拼命地反抗,他用没受伤的右臂死死抓住囚车的栏杆,身体不顾一切地探向陈阿娇的方向,“阿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放弃!我在!我一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