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春讯早已漫过宣平门内的大街,柳梢抽出嫩黄的新芽,风里带着软乎乎的暖意,连朱雀大街的青石板缝里都钻出了零星的青草。可这盎然春意,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了北宫之外。这座被遗忘的宫苑,依旧冻在肃杀的寒冬里,连春风都吝于眷顾。
庭院里的残雪化了又冻,在地面结成一层厚厚的冰壳,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碎玻璃在碾磨,尖锐的声响刺破死寂的空气。东厢房的屋顶破了个窟窿,前几日的雪水渗进来,在土炕上积成一小滩,如今早已冻成冰碴,泛着惨白的光。窗棂上的冰花日日换新,繁复的纹路却总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冷意,将外面稀薄的天光滤得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惨白。墙角的枯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未化的冰棱,像一柄柄倒悬的尖刀,衬得这座宫苑更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陈阿娇蜷缩在炕角,身上裹着那床打满补丁的旧棉被。棉花早已板结,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意。她将膝盖抱在胸前,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寒气像是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冻得她指尖发紫,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的凉。她怀里紧紧攥着那支素银簪子,簪头的兰花被日复一日的摩挲磨得发亮,却再也暖不透她冰凉的指尖——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也是她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最后的精神支柱。
这是她被囚北宫的第三个月,也是刘彻彻底断绝她所有消息的第一个月。
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没有晨昏交替的分明,没有四季流转的生机,只有无尽的煎熬在日复一日地拉长。她不知道外面是晴是雨,不知道望海村的槐花开了没有,更不知道她的明远、她的安安和平平,此刻身在何方,是否安好。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准时在辰时响起,打破了北宫的死寂。这是一天里唯一能与人接触的机会,也是她唯一能尝试打听家人消息的契机。陈阿娇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踉跄着爬下炕。她的腿早已被冻得麻木,落地时一个趔趄,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边,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却顾不上揉一揉,便跌跌撞撞地冲到门边。
透过门缝,她看到李娘子端着个粗瓷碗站在外面。往日里,送饭的多是张娘子,那张娘子虽沉默寡言,却偶尔会偷偷给她多塞半个窝头,或是用眼神示意她“保重”。可今日换了李娘子,这姑娘的脸色比往常更显麻木,眼神躲闪着,像是怕被什么脏东西沾染似的,根本不敢与她对视。
“张娘子呢?今天怎么是你?”陈阿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亲近——她知道,在这宫里,任何一点微小的善意,都可能成为她获取消息的希望。
李娘子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将碗从门缝里塞进来。碗沿沾着黑褐色的污垢,像是许久未曾清洗。陈阿娇低头一看,胃里顿时一阵翻涌:碗里是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粥水浑浊,里面飘着几粒细小的沙子,还有一个黑黢黢的窝头,硬得像块石头,窝头皮上甚至长了一圈淡淡的绿霉。
“这……这饭怎么能吃?”陈阿娇的声音发颤,不是因为嫌弃,而是因为彻骨的寒意。之前的饭菜虽简陋,却是干净的,至少能果腹。可现在,这掺了沙子的粥、发了霉的窝头,分明是故意刁难,是刘彻授意下的折辱。
李娘子依旧没吭声,只是飞快地吐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像蚊子叫:“陛下有令,按时送饭,别的别问。”说完,她像是怕被缠住似的,转身就要走。
“李娘子!”陈阿娇急忙喊住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哀求,甚至染上了哭腔,“求您,求您再跟我说一句。我的孩子……安安和平平,他们最近好不好?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哭闹着找我?还有李柘,他……他是不是已经离开长安了?他有没有安全出城?”
李娘子的脚步顿住了,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她背对着陈阿娇,半天没有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别问了,夫人,再问,我和张氏都要没命了。”她的声音里满是恐惧,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陛下下了死令,谁要是敢透半个字,就拖去掖庭杖毙。夫人,您就别再逼我了。”
说完,她再也不敢停留,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庭院的拐角处,单薄的身影很快就被灰蒙蒙的天色吞没。
陈阿娇握着那碗冰冷的粥,僵在原地。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冰凉,比怀里的冰碴子还要冷。刘彻不仅要断绝她所有的消息,让她在无边的牵挂中煎熬,还要用这样的残羹冷炙折磨她的身体,让她在饥饿和屈辱中一点点崩溃。他要的,是让她屈服,让她放下所有的骄傲,主动爬到他面前,求他给一口饱饭,求他透露一丝家人的消息。
可他忘了,她是陈阿娇。是那个曾经金屋藏娇、骄傲半生的女子,哪怕跌落泥潭,也断不会向他低头。
她低头看着碗里漂浮的沙子,眼泪忍不住掉下来,一滴滴砸在粥里,泛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泪水滚烫,落在冰冷的手背上,竟生出一丝短暂的暖意,随即又被寒意吞噬。
她想起了望海村的日子。
那时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李柘就会提着渔网去海边,回来时总能带回一串亮晶晶的海鱼。他会在灶房里生火,给她煮一碗热乎乎的海鱼汤,汤里放着新鲜的海带和虾仁,鲜美的滋味能暖透整个身子。安安会趴在灶边,看着锅里的鱼汤冒泡,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画偷偷塞到她手里,说:“娘,这个给你,甜丝丝的。”平儿则会抱着她的腿,软糯的声音喊着“娘,我要吃你做的饭饭”,小脑袋蹭着她的衣襟,带着奶香味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
那时的饭菜,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玉盘珍馐,却充满了烟火气和暖意。可现在,她连一碗干净的粥、一个能下咽的窝窝头都得不到。
陈阿娇把碗放在破旧的木桌上,那桌子腿已经歪了,用一块石头垫着才勉强站稳。她拿起那个发霉的窝头,犹豫了片刻,还是咬了一小口。粗糙的麸皮磨得牙龈生疼,硬邦邦的面团卡在喉咙里,难以下咽,还带着一股刺鼻的霉味。她强忍着恶心,用力嚼了嚼,硬生生咽了下去,随即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
她不能饿死。她要是死了,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李柘和孩子们了。她必须活着,哪怕吃的是发霉的窝头,喝的是掺沙的稀粥,也要活着等下去——等孩子们长大,等李柘来找她,等一家人团聚的那一天。
她把剩下的粥倒进墙角的破罐子里,又将窝头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不是为了浪费,而是想留着。她怕,怕以后连这样的饭菜都没有了,怕刘彻会彻底断了她的口粮,让她在饥饿中无声无息地死去。
有时是掺了草屑的麦麸粥,粗糙的草梗剌得喉咙生疼;有时是发馊的菜汤,里面飘着几片枯黄的菜叶,闻着就让人作呕;有时甚至只有一盘煮得半生不熟的葵菜,连点盐味都没有。陈阿娇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脸色苍白得像纸,颧骨高高凸起,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连走路都摇摇晃晃,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