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孩子们的消息。他们是不是还在宫里?是不是被刘彻善待?还是像她一样,在受着旁人的冷眼和刁难?安安会不会因为想念她而偷偷哭泣?平儿那么胆小,会不会因为见不到她而夜不能寐?他们会不会以为,她已经死了?她也不知道李柘的消息。他是不是已经离开了长安?是不是已经抵达了东流放地?还是说,他也被刘彻囚禁了起来,甚至……早已遭遇不测?
这些疑问,像无数只蚂蚁,日夜啃噬着她的心。她常常坐在窗边,对着窗外的冰壳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阳光透过冰花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暖不透她冰冷的身体,也暖不了她绝望的心。
她会对着冰冷的墙壁说话,像对着孩子们一样,絮絮叨叨地说起望海村的趣事:“安安,你还记得去年秋天,我们一起去滩涂捡贝壳吗?你捡了一个最大的海螺,贴在耳朵上听,说里面有大海的声音,还非要让妹妹也听听。”“平儿,你还记得娘教你绣花吗?你绣的小海鸟虽然歪歪扭扭,翅膀一个大一个小,却是娘见过最好看的绣品。娘还跟你说,等你长大了,娘就教你绣鸳鸯,好不好?”
可说完之后,迎接她的只有无边的寂静,还有窗外寒风呼啸的声音。那风声,有时像孩子们的哭声,撕心裂肺;有时像李柘的呼喊,带着无尽的牵挂;有时又像刘彻的冷笑,冰冷而残酷。每一次,都让她的心一阵又一阵地疼,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有一次,她在庭院里的冰壳上看到一只冻僵的麻雀。那小小的身躯蜷缩着,翅膀紧紧贴在身体两侧,早已没了生命的气息。陈阿娇看着它,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她会不会也像这只麻雀一样,在这个冰冷的北宫里,无声无息地死去?死了,就再也见不到李柘了,再也见不到孩子们了,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连一句告别都来不及说。
恐慌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发疯似的冲到门边,用力拍打着门板,嘶哑地喊着:“开门!我要见陛下!刘彻,你出来!我要见我的孩子!你把他们还给我!”
她的声音嘶哑而绝望,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巡逻的禁军从墙外走过,留下一句冷漠的呵斥:“老实点!再闹就把你绑起来!”
冰冷的呵斥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最后的挣扎。她瘫坐在门边,无力地靠着冰冷的门板,眼泪汹涌而出。她知道,喊叫和追问都是徒劳,只会让自己更痛苦,只会让刘彻更得意。
她开始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那支素银簪子和那块没绣完的布片上。那布片是她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早已洗得发白。她没有针线,就捡来庭院里干枯的树枝,用石头磨尖了,当作针来用;没有丝线,就把自己的头发剪下来,拆成细细的发丝,当作线来用。
她会反复摩挲那支素银簪子,指尖划过簪头光滑的兰花,想象着母亲的样子。母亲还在世时,总说她是最骄傲的女儿,说她不该受一点委屈。可如今,她却落得这般境地。她不知道母亲是否还在人世,是否知道她的遭遇,是否在为她担忧。
她会坐在炕角,用磨尖的树枝和发丝,在布片上继续绣那只没绣完的小海鸟。针尖粗糙,常常会刺破手指,鲜血滴在布片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红花。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绣着,一针一线,都寄托着她的思念。她仿佛只要绣完这只海鸟,就能回到望海村,回到那个有李柘、有孩子们的家。
夜里,北宫的寒冷格外刺骨。土炕冰冷,棉被单薄,陈阿娇常常冻得睡不着。她会把素银簪子和布片抱在怀里,蜷缩在炕角,听着窗外的风声,想象着家人的体温。
她会想起李柘温暖的怀抱,想起他抱着她时,下巴抵在她发顶的温柔;想起安安软乎乎的小手,牵着她的衣角,喊着“娘,慢点走”;想起平儿扑进她怀里时,软乎乎的小脸蹭着她的脖颈,带着奶香味的呼吸。这些温暖的记忆,是她唯一能抵御寒冷的力量,是她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梦里,她回到了望海村。庭院里的槐树开满了花,白花花的一片,像雪一样。李柘在院里劈柴,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安安趴在石桌上写作业,小眉头皱着,像个小大人。平儿抱着一个布偶,在院里跑着,看到她就扑了过来,喊着“娘!娘你回来了!”
她笑着跑过去,抱住平儿,又抱住安安,最后扑进李柘的怀里。李柘紧紧抱着她,声音温柔:“阿宁,我等你好久了。”她的眼泪掉下来,却是温暖的,带着幸福的滋味。
可就在这时,刘彻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身后跟着无数羽林军,手持长刀,凶神恶煞。“陈阿娇,你以为你还能逃得掉吗?”刘彻冷笑一声,挥手示意羽林军上前,“把她给我抓起来!”
羽林军冲了过来,硬生生把她从李柘的怀里拉开。她拼命挣扎,伸手去抓李柘的手,去抓孩子们的手,却怎么也抓不住。她看着李柘和孩子们离她越来越远,看着他们绝望的眼神,听着他们撕心裂肺的呼喊,却只能被羽林军拖着,一步步离开那个温暖的家。
“不要!明远!安安!平儿!”
她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浑身是汗,心跳得飞快。土炕依旧冰冷,北宫依旧死寂,窗外依旧是一片黑暗。眼泪湿透了枕巾,冰冷地贴在脸颊上,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她坐在冰冷的炕上,看着窗外的黑暗,心里一片绝望。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等到和家人团聚的那一天。
可每当她想要放弃的时候,指尖触碰到怀里的素银簪子和那块绣着小海鸟的布片,想起李柘温柔的笑容,想起孩子们软糯的声音,她就又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
哪怕刘彻用残羹冷炙折磨她,用信息隔绝折磨她,哪怕她要在这个冰冷的北宫里孤独地煎熬十年、二十年,她也要活着。她要等着孩子们长大,等着他们来找她;她要等着李柘,等着他来接她。她相信,李柘一定会来找她的,孩子们也一定会记得她这个娘。
窗外的冰壳,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融化。水珠顺着屋檐滴落,“滴答、滴答”,像是时光在流逝。长安的春天,已经越来越近了。
可北宫的寒冷,依旧没有散去。陈阿娇的煎熬,也依旧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