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长安城里的柳梢已抽出嫩黄的芽,未央宫的积雪彻底化尽,连空气里都飘着泥土与花草的清新气息。可北宫像是被春天遗忘的角落,庭院里的残雪虽融成了泥泞,却依旧泛着刺骨的凉;东厢房的窗棂上没了冰花,却挡不住穿堂的寒风,风穿过破损的窗纸,发出 “呜呜” 的声响,像谁在暗处低低地叹息。
陈阿娇坐在炕边的矮凳上,手里捧着那支素银簪子,指尖反复摩挲着簪头的兰花。阳光透过窗纸的破洞,在簪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让那朵小小的兰花显得格外清晰。可她看着这簪子,心里却一片茫然 —— 她知道这东西是自己的,从醒来那天起就攥在手里,可她想不起来这簪子的来历,想不起来是谁送的,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对它如此珍视。
“夫人,该喝粥了。” 张娘子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碗沿冒着淡淡的热气,里面是掺了少量小米的粥,比之前的残羹冷炙好了许多。自从陈阿娇高烧失忆后,张娘子和李娘子便偷偷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她煮点热乎的吃食 —— 她们虽怕刘彻的命令,却也见不得这个女人活得这般可怜。
陈阿娇抬起头,看向张娘子,眼神里满是陌生的疑惑。这几天,她听两人叫她 “夫人”,也听她们之前提过说她叫名字叫 “陈阿娇”,可这个名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她怎么也抓不住,更没法和 “自己” 联系起来。
“我…… 真的叫陈阿娇吗?” 她接过粥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可更多的还是茫然,“我以前…… 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会在这里?”
张婆婆把盛着咸菜的小碟放在桌上,叹了口气:“以前的事,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伤脑子。你就安心在这儿住着,我和李氏会照顾你。” 她不敢多说 —— 刘彻知道陈阿娇失去记忆后下了死命令,若是让陈阿娇记起 “废后”“东海郡”“李柘” 这些字眼,不仅陈阿娇会再受折磨,她们俩也可能性命不保。
陈阿娇没再追问,只是小口喝着粥。粥里的小米软糯,比她醒来后吃的第一口发霉馒头好吃太多,可她却尝不出太多味道。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 这双手算不上粗糙,却也有淡淡的薄茧,指关节处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她看着这双手,心里莫名涌起一个念头:这双手好像做过很多事,绣过东西,种过菜,甚至抱过什么柔软的东西…… 可具体是什么,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觉得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用布擦过一样,什么都没留下。
喝完粥,她走到窗边,扒着窗纸的破洞往外看。庭院里的泥泞上,有几串浅浅的脚印,是张娘子早上打扫时留下的;远处的土墙边,冒出几株嫩绿的草芽,在寒风里怯生生地晃着。她看着那些草芽,心里突然闪过一丝模糊的画面 —— 好像有一片很大的海,海边有很多这样的草,还有几个小小的身影在草里跑,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海?” 她喃喃自语,眉头皱了起来,努力想抓住那个画面,可画面像水中的影子,一碰就碎了。她只记得那片海很蓝,风里有咸咸的味道,还有一个温暖的怀抱,抱着她,说 “别怕,有我在”。
“夫人,别站在窗边,风大。” 李娘子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件缝补好的旧棉衣,“把这个穿上,别再着凉了。”
陈阿娇接过棉衣,指尖触到针脚细密的补丁,心里又闪过一丝熟悉感 —— 好像她缝过衣服,也是这样细密的针脚,还会在衣服上绣小小的图案,比如…… 比如一只歪歪扭扭的小海鸟?
“这衣服…… 是你缝的吗?” 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李娘子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你之前的衣服破了,我给你补了补。怎么了?”
“没什么。” 陈阿娇低下头,把棉衣裹在身上,心里却空落落的。
接下来的日子,陈阿娇总在这样的 “陌生” 与 “碎片” 中挣扎。她会拿着那块没绣完的布“片发呆,看着上面半截小海鸟的针脚,手指会下意识地模仿绣花的动作,可她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学过绣花;她会在吃饭时突然停下,因为觉得眼前的粗瓷碗很陌生,好像以前用的碗比这个精致得多,上面还有花纹;她甚至会在夜里做梦,梦见一片漆黑的地方,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很熟悉,却怎么也看不清脸,醒来后只觉得心里发疼,眼泪会莫名地掉下来。
最让她害怕的,是对 “陛下” 这两个字的本能恐惧。
那天下午,一个穿着青色宫服的小宦官突然来北宫,说是 “陛下有令,送来些衣物”。小宦官站在庭院里,声音洪亮地喊 “陛下赏赐”,陈阿娇正在窗边发呆,听到 “陛下” 两个字,身体突然僵住,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 张娘子注意到她的不对劲,连忙扶住她。
陈阿娇没说话,只是死死抓住张娘子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张娘子的皮肉里。她看着庭院里那个小宦官的身影,看着他腰间系着的明黄色腰带 —— 那颜色让她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想躲起来,想把自己藏在炕角,想逃离这个有 “陛下” 气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