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宫的风里终于掺了点若有似无的暖意,可这暖意落进东厢房,却被满室的阴冷吞噬得干干净净。屋顶的破洞虽用茅草堵了,却依旧漏风,夜里的寒风卷着潮气灌进来,吹得土炕上的被褥都带着股刺骨的凉。陈阿娇蜷缩在炕角,怀里紧紧攥着素银簪子和那片没绣完的布片,脸色比窗外的残雪还要白 —— 从昨天起,她就觉得浑身发冷,喉咙疼得像吞了刀子,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咳咳…… 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她捂住胸口,肩膀剧烈起伏,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昨天李娘子送来的馊菜汤她没敢喝,只啃了半个粟米饼,如今腹中空空,咳嗽起来更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疼。她想喝点热水,可桌上的粗瓷碗里,只剩半碗结了冰的雪水,根本没法喝。
天快黑时,张娘子来收碗筷,看到她蜷缩在炕角,脸色惨白,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是不是病了?脸色这么难看。”
陈阿娇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有点冷…… 喉咙疼……”
张娘子皱了皱眉,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却很快又被麻木取代:“忍忍吧,北宫没太医,我们也没法子。” 她顿了顿,放下碗筷时,偷偷塞给陈阿娇一个还带着点温度的粟米饼,“快吃了吧,填填肚子能好受点。”
陈阿娇接过粟米饼,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刚想说谢谢,张娘子却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匆匆,像是怕被人看见。她握着那个温热的粟米饼,慢慢啃着,粟米的甜香稍稍缓解了喉咙的疼痛,可身体的寒意却越来越重,额头也开始发烫。
夜里,陈阿娇发起了高烧。她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感觉浑身像着了火,又冷又热,意识渐渐模糊。她梦见自己回到了望海村,李柘正坐在炕边给她熬药,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担忧:“阿宁,再喝点药,烧就退了。”
“明远……” 她喃喃地喊着,伸手想去抓他的手,却什么也没抓到。
接着,她又梦见安安和平儿跑了进来,安安手里拿着一个刚买的糖画,是她最喜欢的小兔子:“娘,你看,我给你买的糖画!” 平儿原则抱着她的脖子,软乎乎的小脸蹭着她的脸颊:“娘,你快点好起来,我们去滩涂捡贝壳好不好?”
“好…… 娘陪你们去……” 陈阿娇笑着答应,眼泪却流了下来。她想抱住孩子们,可孩子们的身影却突然消失了,眼前只剩下一片漆黑,还有刘彻冰冷的声音:“陈阿娇,你永远别想再见到他们!”
“不要!我的孩子!” 她猛地睁开眼,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又倒回炕上。她开始胡言乱语,嘴里反复喊着李柘和孩子们的名字:“明远,救我…… 安安,平儿,娘想你们……”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在寂静的北宫里格外刺耳。守在院外的羽林军听到动静,却只是冷漠地瞥了一眼东厢房的方向,没有丝毫要进来查看的意思 —— 刘彻有令,只要陈阿娇不死,就不用管她。
张娘子和李娘子听到她的哭喊,心里都很着急,却不敢进去,按规定除了送饭不能随意接近陈阿娇。若是违背了刘彻的命令,她们俩都得没命。直到后半夜,陈阿娇的哭喊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微弱的呓语,李娘子才鼓起勇气,偷偷从门缝里往里看 —— 陈阿娇躺在床上,脸色通红,呼吸急促,嘴唇干裂出血,看起来随时都可能断气。
“这样下去不行,会出人命的。” 李娘子拉着张娘子,声音里满是恐慌,“要是她死了,陛下怪罪下来,我们也跑不了。”
张娘子犹豫了很久,终于咬了咬牙:“走,我们进去看看,偷偷给她找点药。”
她们打开门锁,轻手轻脚地走进东厢房。一股浓重的汗味扑面而来,陈阿娇躺在炕上,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头发黏在脸上,看起来狼狈又可怜。张娘子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烫,再烧下去,脑子都要烧坏了!”
李娘子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草药,是她之前偷偷攒下来的,治风寒的:“这是我以前生病时用的草药,煮水喝能退烧,我们给她煮点。”
她们在破灶上生了火,用那个豁口的粗瓷碗煮了草药,又小心翼翼地把陈阿娇扶起来,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草药很苦,陈阿娇喝了几口就想吐,却被张娘子按住了:“夫人,咽下去,咽下去就好了。”
喂完药,她们又给陈阿娇盖了两床厚厚的旧棉被,希望能让她发发汗,退退烧。做完这一切,她们不敢多待,又偷偷锁上门,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心里却一直提着,生怕陈阿娇挺不过去。
接下来的两天,张娘子和李娘子每天都会偷偷进去看看陈阿娇,给她喂药、喂水,还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她熬点稀粥。陈阿娇的高烧时退时烧,始终没有完全清醒,嘴里依旧断断续续地喊着 “明远”“安安”“平儿”,偶尔还会喊 “望海村”“贝壳”“糖画”,那些都是她在东海郡最珍贵的回忆。
直到第三天清晨,陈阿娇的烧终于退了。她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的环境,眼神里满是茫然。屋顶的茅草漏着光,土墙上满是裂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草药味,这一切都让她觉得陌生又害怕。
“醒了?” 张娘子端着粥走进来,看到她睁开眼,心里松了口气。
陈阿娇转过头,看着张娘子,眼神里满是疑惑:“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张娘子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她惊讶地看着陈阿娇:“你…… 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张氏啊!这里是北宫,你住了三个多月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