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落下来,把长安的春意浇得更浓了。宫墙边的柳树已垂着嫩黄的丝绦,雨丝打在柳叶上,溅起细碎的水珠;坊市间的酒旗带着湿气招展,连空气里都飘着新酿米酒的清甜。可北宫的雨,却带着化不开的冷 。雨丝落在庭院廊柱上缓缓流下来,像少女伤心的泪。
陈阿娇坐在炕边,怀里抱着那支素银簪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簪头的兰花。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她听着这声音,心里却一片空茫。这几天,她总觉得头隐隐作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偶尔会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 —— 有时是一片蓝蓝的海,有时是几个小小的身影,有时是一双温暖的手,可这些画面快得像闪电,抓不住,也记不清,只留下一阵莫名的心慌。
“夫人,别坐在窗边,雨天凉。” 张娘子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水汽氤氲,稍微驱散了些房间里的阴冷,“快擦擦手,一会儿太医要来。”
“太医?” 陈阿娇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茫然,“什么是太医?为什么要来看我?”
张娘子把水盆放在桌上,拿起布巾递给她,叹了口气:“太医是宫里最好的大夫,来给你看看身子,你之前不是病得很重吗?”
其实她没说全 —— 是她和李娘子实在放心不下陈阿娇的状态,前几日趁送衣物的宦官来北宫,偷偷求他禀报掖庭令,说 “北宫的罪妇病体沉重,恐有性命之忧”。掖庭令不敢怠慢,又上报给刘彻,才有了太医来诊断的事。她们既盼着太医能治好陈阿娇的头痛,又怕太医查出什么,引来更多麻烦。
陈阿娇接过布巾,慢慢擦着手。热水的温度透过布巾传过来,让她冰凉的指尖有了一丝暖意,可她心里还是慌 —— 她怕陌生人,怕那些穿着宫服和官服、带着威严的人,身体会本能地发抖,像在害怕什么可怕的事。
没过多久,庭院里传来了脚步声。张娘子连忙扶着陈阿娇站起来,小声叮嘱:“待会儿太医问你什么,你就照实说,别害怕。”
陈阿娇点了点头,却下意识地往炕角缩了缩,双手紧紧攥着素银簪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藏青色官服的太医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宦官,手里捧着药箱和诊脉的软垫。太医约莫五十多岁,须发半白,眼神温和,倒没有宫里人常有的冷漠,只是看到东厢房的破败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见过太医。” 张娘子拉着陈阿娇行了个礼,声音里带着几分谨慎。
太医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陈阿娇身上,仔细打量着她 —— 她穿着半旧的灰布棉衣,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着,脸色苍白,眼神空茫,虽面带怯意,却难掩眉眼间的清贵,只是那份清贵被一层厚厚的茫然遮住了,像蒙尘的珍珠。
“坐下吧,让老夫看看。” 太医指了指炕边,语气平和,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有压迫感。
陈阿娇犹豫了一下,在张娘子的搀扶下坐下。太医走过来,示意她伸出手。她看着太医的手,那是一双干净、修长的手,指节上有淡淡的薄茧,像是常年握笔、抓药形成的。她迟疑着伸出手,手刚碰到诊脉的软垫,就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 她还是怕。
太医察觉到她的紧张,动作放得更轻了。他指尖搭在她的腕脉上,闭上眼睛,眉头微微蹙起。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太医轻微的呼吸声。陈阿娇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不敢看太医的脸。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太医才收回手,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舌苔,问:“最近是不是常觉得头痛?记性也不好,以前的事大多记不起来了?”
陈阿娇点了点头,声音很小:“嗯…… 头有时候会疼,以前的事…… 想不起来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有没有觉得心慌、怕冷?吃饭、睡觉怎么样?”
“有时候会心慌,总觉得冷。吃饭…… 能吃一点,睡觉的时候会做噩梦,梦见很黑的地方,还有人喊我,可我看不清是谁。” 陈阿娇老实地回答,这些天憋在心里的话,终于有机会说出来,虽然面对的是陌生人,却莫名觉得轻松了些。
太医听完,又问了张娘子几句陈阿娇生病时的情况 —— 高烧多少天、有没有胡言乱语、吃了什么药。张娘子一一回答。
太医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夫人这是之前高烧太过猛烈,损伤了神智,导致记忆全失。加上长期忧思、体虚,气血不足,才会常觉得头痛、心慌、怕冷。好在脉象虽弱,却还算平稳,没有性命之忧,只是这记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记忆能不能恢复,什么时候恢复,都不好说。有些人或许过些日子就能想起来,有些人…… 可能一辈子都记不起来了。”
“一辈子都记不起来?” 张娘子心里一惊,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太医,就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她记起来吗?”
太医摇了摇头:“老夫只能开些补气血、安神的方子,帮她调理身体,缓解头痛。至于记忆,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急不来,也不能急 —— 若是强行刺激,反而可能让她的神智更乱。”
陈阿娇坐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她不知道 “记起来” 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 “记不起来” 会怎样,只是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安安静静的,不用想那些让她头痛的事,好像也挺好。只是…… 她摸了摸怀里的素银簪子,心里又有一丝隐隐的不甘 —— 她想知道这簪子的来历,想知道那些模糊的画面里藏着什么,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太医很快开好了方子,递给身后的小宦官,叮嘱道:“按方子抓药,每日煎一剂,分早晚两次服用。另外,夫人身子虚,要多给她吃些温热、补气血的食物,房间里也要多烧些炭火,别让她再着凉了,不然病情容易反复。”
“是,谢太医。” 张娘子连忙应道,心里松了口气 —— 至少太医说陈阿娇没有性命之忧,还开了调理的方子,以后的日子总能好过些。
太医又看了陈阿娇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惋惜,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小宦官捧着药箱跟在后面,临走时吩咐 “陛下有令,需要什么可以去少府支取”。
张娘子心里又是惊喜又是忐忑 ,陛下是真的关心夫人了?
陈阿娇看着太医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太医搭脉时,她好像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 也是一双这样的手,搭在她的腕脉上说 “您这是忧思过度,要好好调理”。可那个画面太快了,她没看清说话的人是谁,只觉得心里一阵莫名的酸涩。
太医诊断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未央宫尚书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