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春意已浓得化不开。未央宫的梨花开得如雪似霰,风过时落满宫道,踩上去软绵得像团云;沧池的冰彻底融了,岸边的新柳垂着绿丝绦,拂在水面上,漾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连空气里都飘着花草的甜香,混着宫人们身上的熏香,暖融融的,让人忍不住想多吸几口。可这份暖意,却似乎绕着长门宫打了个转,迟迟不肯迈进去 —— 那座宫苑,总像是被冻在了寒冬里,连风都带着股陈腐的冷。
午后的阳光格外好,刘彻却屏退了大部分随从,只带着陈阿娇和两个侍卫,坐在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里。马车行驶得很慢,车轮碾过铺着细沙的宫道,几乎听不到声响。陈阿娇靠在窗边,撩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飞逝的景致,眼神里满是好奇。
“陛下,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她转过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刘彻,手里还攥着一方刚绣好的帕子,上面的小海鸟展开翅膀,像是要从布面上飞出来。自从上次雨中受辱后,刘彻待她越发温和,不仅派了侍卫跟着她,还时常带她在宫里散心,说是 “让你多看看,熟悉熟悉”。
刘彻放下手里的竹简,目光落在她带着笑意的脸上,嘴角也跟着勾了勾,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带你去个安静的地方,那里人少,适合散心。” 他手里的竹简边缘被摩挲得发亮,那是一卷关于长门宫修缮的旧档,他已经捏了一路 —— 今日的 “散心”,根本不是随性而为,而是一场藏了许久的试探。
他始终忘不了那个流言 ——“宁八子与废后陈阿娇容貌相似”。纵然他严惩了散播流言的人,可心里的疑虑却像根细刺,扎得他不得安宁。陈阿娇越是温顺,越是对过去一无所知,他就越怕 —— 怕哪一天她突然记起来,记起自己是陈阿娇,记起望海村的李柘,记起那两个被他远远送走的孩子。到那时,她眼里的温顺会变成什么?是怨恨?是疯狂?还是像在北宫时那样,用最锋利的话刺穿他的伪装?
长门宫是陈阿娇刚被废时候住的地方,是她从皇后沦为废后的见证,那里的一砖一瓦,都浸着她的气息。他想带她去看看,想看看她站在那座宫苑前,会不会有,哪怕一丝异样的反应 —— 哪怕是皱眉,是心悸,是一句 “好像来过”,都能让他那颗悬着的心,落下去一半。可他又怕,怕她真的有反应,怕那些被遗忘的记忆,会在故地的刺激下,突然破土而出。
马车渐渐驶离了未央宫的核心区域,周围的景致慢慢变了。繁华的宫苑变成了低矮的宫墙,平整的宫道渐渐坑洼,连阳光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变得黯淡了些。陈阿娇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意识地往刘彻身边靠了靠,声音也低了些:“陛下,这里…… 好像有点冷清。”
刘彻 “嗯” 了一声,目光紧紧盯着她的侧脸:“是有些冷清,平时很少有人来。” 他看到她的指尖微微蜷缩起来,攥紧了手里的帕子,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道斑驳的宫墙前。墙头上长满了杂草,几株不知名的藤蔓顺着墙缝爬上来,开着细碎的白花,看着有些萧索。墙内隐约能看到几座破败的宫殿顶,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像是蒙了层灰。
“到了,下来走走吧。” 刘彻先下了马车,伸手去扶陈阿娇。他的指尖触到她的手时,明显感觉到一丝凉意 —— 她在发抖。
陈阿娇被他扶着下车,脚刚踩在地上,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里的风比别处冷得多,吹在脸上像带着细沙,刮得皮肤发疼。她抬起头,看着那道高大的宫门,门楣上的 “长门宫” 三个字已经模糊不清,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个轮廓,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这是什么地方呀?” 她往刘彻身边靠得更近了,几乎要贴着他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怯意,“感觉…… 好吓人。”
刘彻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 她的眉头微蹙,是纯粹的害怕;眼神躲闪,是对陌生环境的抗拒;嘴唇紧抿着,带着明显的不安。没有熟悉,没有怀念,更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 “似曾相识”,就像个第一次走进荒宅的孩子,只有本能的恐惧。
“这里是长门宫,以前住过一位失宠的妃嫔。” 刘彻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她的反应,“你…… 觉得这里眼熟吗?”
陈阿娇摇了摇头,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神里的恐惧更甚了:“不眼熟,一点都不觉得。这里阴森森的,好像…… 好像有很多不好的回忆似的。陛下,我们能走吧?我不想待在这里。” 她的声音带着哀求,指尖紧紧攥着刘彻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
刘彻的心,在她摇头的那一刻,突然重重地落了下来。像压了块巨石的肩膀陡然松开,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他看着她眼里纯粹的恐惧,看着她下意识依赖他的样子,那点藏了许久的疑虑,像被风吹散的烟,渐渐淡了。
她是真的不记得了。
长门宫的砖瓦,陈阿娇的过往,那些他既想抹去又怕彻底消失的记忆,在她这里,真的成了一片空白。她只是宁云,一个怕黑、怕冷清、会在他身边发抖的宁婕妤,不是那个会跟他对峙、会记恨他的陈阿娇。
“好,我们走。” 刘彻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语气里的紧绷彻底散去,只剩下温和,“不想待就不待了,带你去看别的地方。”
他牵着她往马车走,陈阿娇几乎是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睛紧紧盯着地面,不敢再看那座阴森的宫苑。风吹过破败的宫墙,发出 “呜呜” 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哭泣,她吓得往刘彻身后缩了缩,声音发颤:“陛下,这里…… 以前住的是谁呀?是不是很可怜?”
刘彻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长门宫深处那座最高的宫殿上 —— 那是陈阿娇当年被废后最后居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