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池的水面泛着油亮的光,岸边的垂柳被晒得蔫头耷脑,叶子卷成了细条;瑶光殿的地砖被日头烤得发烫,连廊下的熏炉都换成了冰盆,盆里的冰块融化得飞快,顺着盆底的缝隙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 “嘀嗒嘀嗒” 的声响,像谁在暑夜里悄悄落泪。
陈阿娇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那片绣了一半的布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针脚。冰盆里的凉气丝丝缕缕地飘过来,拂过她的脸颊,却驱不散心头的燥热和莫名的烦闷。自从上次宫宴献艺后,刘彻待她越发不同,不仅时常来瑶光殿,还赏赐了许多珍奇玩意儿 —— 西域的夜光璧、南越的珍珠串、蜀地的锦缎,堆在殿角像座小山,可她看着这些,心里却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最重要的拼图。
“婕妤娘子,喝碗绿豆汤吧,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凉丝丝的。” 张娘子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走进来,碗沿结着细密的水珠,看着就让人觉得清凉。她把汤放在矮几上,看着陈阿娇眼下的乌青,忍不住叹了口气,“你昨晚又没睡好?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陈阿娇点了点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绿豆汤,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压下心里的闷痛。“不是噩梦,” 她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是…… 很模糊的梦。梦见一片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晾着很多海鱼干。”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努力回忆梦里的细节:“还有个很高的男人,背对着我,在劈柴。旁边有几个小孩在跑……”
说到这她的声音突然顿住,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呼吸一窒。她捂住胸口,眉头紧紧蹙起,眼眶瞬间红了。
“怎么了?又不舒服了?” 张娘子连忙扶住她,手心里全是冷汗,“是不是又像上次那样,头很疼?”
陈阿娇摇了摇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砸在布片上,晕开了上面的针脚。“我不知道…… 就是心里疼,” 她哽咽着,“梦中的孩子,好像…… 好像跟我有关系。还有那个劈柴的男人,我觉得…… 我觉得他很温和,看到他的背影,心里就暖暖的。”
这些梦最近越来越频繁,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地涌进她的脑海。有时是海边的滩涂,她和孩子们捡贝壳;有时是简陋的茅屋,她坐在灶台前熬粥;有时是那个模糊的男人,牵着她的手,走在夕阳下的沙滩上。
可每次醒来,这些画面就像指间的沙,抓不住,留不下,只剩下心口那阵尖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思念 —— 她在思念谁?她不知道,只知道心里空得厉害,像被剜去了一块。
“别想了,婕妤娘子,想多了伤脑子。” 张娘子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那些都是梦,不是真的。你现在在瑶光殿,有陛下疼你,有我们陪着你,这才是真的。”
陈阿娇知道张娘子是为她好,可她控制不住自己。那些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闻到海鱼干的腥味,能感觉到男人掌心的温度,能听到孩子们清脆的笑声。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上有薄茧,指关节处有浅疤,不像能做精细活的样子,倒像是…… 像是干过农活、劈过柴、织过网的手。
“张娘子,” 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困惑,“我到底是谁?我以前…… 真的是掖庭里的宫女吗?为什么我总觉得,我应该在一个有海的地方,而不是这里?”
张娘子的心猛地一沉,避开她的目光,拿起矮几上的布片,转移话题:“你看你,又胡思乱想了。快绣你的布片吧,这小海鸟绣得快好了,真好看。”
陈阿娇低下头,看着布片上的小海鸟,针脚歪歪扭扭的,却透着一股鲜活的气。她拿起针线,想继续绣,可指尖却一直在发抖,怎么也穿不上针。那个模糊的男人身影又浮现在眼前,他好像正笑着看她,说:“阿宁,别急,我帮你穿。”
“阿宁……” 她喃喃自语,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划过她混沌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是她的名字吗?是那个男人喊她的名字吗?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宦官的唱喏声:“陛下驾到 ——”
陈阿娇连忙擦干眼泪,慌乱地想把布片藏起来,却被刘彻撞了个正着。他穿着一身月白的常服,走进来就看到她红红的眼眶,和手里那方沾了泪痕的布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哭了?” 刘彻走到她身边坐下,拿起那方布片,看到上面的小海鸟,语气柔和了些,“是绣不好,急哭了?”
陈阿娇摇了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小声道:“不是,臣妾…… 臣妾做了个梦,心里不舒服。”
刘彻放下布片,拿起她的手,她的指尖冰凉,还在微微发抖。“做了什么梦?跟朕说说。” 他的语气很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 他总觉得,陈阿娇的梦里藏着她遗忘的过去,藏着那个他既想知道又怕知道的 “陈阿娇” 的影子。
陈阿娇犹豫了很久,还是把梦里的情景告诉了他,只是隐去了那个 “温和的男人” 和孩子们模糊的影子,只说梦见了 “有海的院子” 和 “老槐树”。
“有海的院子?” 刘彻的手指顿了一下,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 是望海村?是她和李柘住过的那个院子?他不动声色地问,“梦里还有别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