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子…… 烧了吧。” 刘彻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与李柘有关的东西,不想让那些刺目的 “海鸟”,提醒他曾经的失败和如今的尴尬。
“是。” 贴身宦官应声,刚要转身,却被刘彻叫住。
“等等。” 刘彻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淡淡地说,“不必了。归档吧。” 烧掉,反而显得他在意了。他是帝王,李柘不过是个罪人,一个死人,不值得他动怒,更不值得他特意 “销毁遗物”。
贴身宦官愣了一下,连忙躬身:“遵旨。”
竹简被收走后,承明殿里恢复了寂静。刘彻重新拿起那卷西域奏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反复出现的,不是西域的地图,而是李柘那张模糊的脸 —— 他只在廷尉大牢里远远看到过李柘一次,此时对他的长相已经模糊不清,却能想象出他的样子,温和、儒雅,带着书卷气,是阿宁会喜欢的那种男人,不像他,永远带着帝王的威严和算计。
他想起陈阿娇偶尔提起 “有海的地方” 时,眼里闪过的光亮…… 那些他无法理解的情绪,那些她自己都记不清的记忆碎片,原来都与李柘有关,与那个他永远无法介入的 “望海村八年” 有关。
李柘死了,那些记忆是不是就彻底死了?陈阿娇是不是就再也没有记起过去的可能了?
刘彻拿起案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热茶,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 是期待陈阿娇永远记不起过去,做他温顺的宁婕妤?还是期待她记起来,让他看看那个完整的、带着爱恨的陈阿娇?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像要把整个未央宫都埋起来。刘彻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雪,沉默了很久很久。殿内的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他眉宇间的那丝复杂。
而此刻的瑶光殿,陈阿娇正抱着念星,坐在窗边看雪。小家伙穿着厚厚的虎头袄,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去接飘落的雪花,却被冷风一吹,缩回了手,咯咯地笑起来。
“冷不冷?” 陈阿娇把念星往怀里紧了紧,用自己的脸颊贴着孩子的额头,感受着那份温暖。自从上次情绪失控后,她的情绪稳定了许多,只是偶尔在夜里,还会梦见模糊的孩子身影,醒来后心口依旧发疼。
张娘子走进来,给她披上一件厚厚的披风:“天这么冷,别在窗边待太久,仔细着凉。” 她看着陈阿娇温柔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 —— 日南郡的消息,她已经从相熟的老宦官那里听说了,却不敢告诉陈阿娇。李柘死了,这个秘密,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吧,至少这样,陈阿娇还能活得安稳些。
陈阿娇点了点头,抱着念星站起身,往内室走去。经过案几时,她看到了那方绣了一半的布片,上面的海浪只绣了一半,银线在雪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拿起布片,指尖拂过上面的针脚,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怎么了?” 张娘子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问。
“没什么。” 陈阿娇摇了摇头,把布片放下,“就是觉得…… 今天的雪,下得让人心里发空。”
南海郡的雾气还在弥漫,长安的大雪还在飘落。李柘的死,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只在刘彻心里激起一阵微澜,便沉入了水底,没有惊动任何人,尤其是那个他最想保护的陈阿娇。
李柘带着对陈阿娇的思念死去,刘彻带着复杂的沉默继续做他的帝王,陈阿娇则抱着养女念星,在温暖的瑶光殿里,继续做着关于 “家” 的模糊的梦。
元狩三年的冬天,因为这场无声的死亡,变得格外漫长。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未央宫的风雪里,继续无声地铺展着,带着无法言说的沉重与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