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四年的冬天,一场大雪接连下了三日,将未央宫裹成了一片素白。沧池的冰面冻得结结实实,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像一块巨大的白玉;宫道旁的松柏枝被雪压弯了腰,偶尔有雪团从枝头坠落,砸在雪地上发出 “噗” 的轻响;各宫的棉帘都挂得严严实实,炭火烧得通红,却依旧挡不住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寒风,呜呜咽咽地像在诉说着什么。
这场大雪刚停,后宫就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 卫婕妤放在妆匣里的一串东珠项链不见了。那串项链是南海郡进贡的珍品,颗颗圆润饱满,夜里能映出淡淡的珠光,是刘彻去年赏赐给她的,平日里宝贝得紧。
消息一出,立刻炸开了锅。卫婕妤又哭又闹,把宫里的宫女宦官都召集到院子里,指着鼻子骂了半个时辰,连带着宁夫人也被请了过去 —— 按规矩,后宫发生盗窃案,由宁夫人协助皇后处理。
陈阿娇赶到时,就见卫婕妤披着一件火红色的狐裘,站在廊下,脸色铁青地瞪着跪在雪地里的一众宫人。地上的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几个胆小的宫女已经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
“宁夫人可算来了!” 卫婕妤看到陈阿娇,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语气却带着几分威胁,“姐姐你可得给妾做主!那串东珠是陛下赏的,意义非凡,要是找不回来,妾…… 妾就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
陈阿娇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披风,轻声道:“卫婕妤先别生气,仔细说说,项链是何时发现不见的?放在哪里?有谁接触过妆匣?” 她的声音温和,像雪地里的一缕阳光,让周围的紧张气氛稍稍缓和了些。
卫婕妤平复了些情绪,带着陈阿娇走进内室。梳妆台上果然放着一个打开的描金妆匣,里面的胭脂水粉摆放整齐,唯独最下层的锦盒空着。“我昨儿傍晚还看过,就放在这锦盒里,锁得好好的。今早起来想戴,一打开盒子就空了!” 卫婕妤指着锦盒,气得发抖,“这妆匣只有我和贴身宫女绿萼有钥匙,除了她,就是打扫的小宫女进来过!”
“绿萼呢?” 陈阿娇问道。
“在这儿呢!” 一个穿着青绿色宫装的宫女连忙上前,跪在地上,哭着说,“夫人明鉴,奴婢虽然有钥匙,可奴婢对婕妤忠心耿耿,绝不敢偷东西啊!昨儿傍晚婕妤看完项链,是奴婢亲手锁的锦盒,之后就再没碰过!”
“不是你是谁?” 卫婕妤厉声打断她,“除了你,谁还有机会靠近妆匣?定是你见财起意,偷了项链藏起来了!”
“不是奴婢!” 绿萼哭得更凶了,“今早打扫的是小翠,她进来过内室,说不定是她偷的!”
被点名的小宫女小翠吓得 “噗通” 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不是奴婢!我进来只是扫地,连梳妆台都没靠近,绿萼姐姐可以作证!”
“我哪看得见?我当时在外面收拾东西!” 绿萼立刻反驳。
一时间,院子里的宫人互相攀咬起来,你说我可疑,我说你有鬼,乱成一团。卫婕妤在一旁煽风点火,指着这个骂 “手脚不干净”,指着那个说 “眼神躲闪定是心虚”,场面越发混乱。
陈阿娇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她的目光扫过跪在雪地里的每一个人 —— 绿萼虽然哭喊得厉害,眼神却很坚定;小翠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还有几个洒扫宦官,缩着脖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都安静些。” 陈阿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她走到妆台前,拿起那个空锦盒仔细看了看,锦盒的锁扣完好无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锁没坏,说明是用钥匙打开的,要么是绿萼,要么是卫婕妤自己忘了锁,或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妆台边缘,“或者是有钥匙的人,在不经意间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绿萼连忙说:“奴婢的钥匙一直贴身戴着,绝没离过身!” 她说着,从衣领里掏出一串小巧的钥匙,上面果然挂着锦盒的钥匙。
陈阿娇点了点头,又问卫婕妤:“婕妤昨儿锁盒后,钥匙放在哪里了?”
卫婕妤愣了一下,有些不耐烦地说:“还能放哪里?就放在梳妆台上的小匣子里,难不成还能长腿跑了?”
“小匣子锁了吗?”
“不过是放钥匙的,锁什么锁?” 卫婕妤不以为意。
陈阿娇没再追问,转身走出内室,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积雪上。雪地上有不少脚印,大多是慌乱中踩出来的,杂乱无章。她沿着廊下的台阶,一步一步往前走,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仔细查看每一寸雪地。
卫婕妤跟在后面,不耐烦地说:“宁夫人这是做什么?难不成雪地里还能长出项链来?”
陈阿娇没有理会她,走到院子角落的一棵老槐树下时,突然停下了脚步。那里的积雪上,有一串不太明显的脚印,比一般宫女的脚印小些,似乎是踮着脚走的,脚印尽头,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像是放过重物。
“这里是谁负责打扫的?” 陈阿娇指着那串脚印问道。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小宦官连忙上前:“回夫人,是…… 是小的。”
“你今早打扫到这里时,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 陈阿娇看着他,眼神温和却带着审视。
小宦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说:“没…… 没有,一切正常。”
陈阿娇的目光落在他冻得通红的手指上,那手指缝里,似乎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她心里大致有了数,却没有点破,只是对众人说:“都起来吧,站在雪地里也不是办法。卫婕妤的项链,我大概知道在哪里了。”
众人都惊讶地看着她,卫婕妤更是急不可耐:“在哪里?快说!”
陈阿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那个小宦官说:“你去把昨儿负责倒垃圾的两个宫女叫来,再去取一盆清水和一块细布来。”
小宦官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脚步有些迟疑,却不敢违抗,只能低着头匆匆去了。
卫婕妤不解地看着陈阿娇:“叫倒垃圾的宫女做什么?难道项链还能被当成垃圾倒了不成?”
陈阿娇笑了笑:“待会儿就知道了。”
很快,两个倒垃圾的宫女被叫来,怯生生地站在一旁。小宦官也端来了清水和细布。陈阿娇接过细布,蘸了点水,走到那个小宦官面前,轻声说:“把手伸出来。”
小宦官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伸出手。陈阿娇用湿布轻轻擦拭他的手指缝,很快,那点暗红色的东西就显露出来 —— 是胭脂,而且看颜色,正是卫婕妤常用的那种海棠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