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答道:“应该有吧,匈奴时常掳掠我大汉百姓,男女老幼都有。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陈阿娇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就是…… 就是觉得他们可怜。”
她不敢说自己的猜测,怕刘彻觉得她荒唐,更怕听到否定的答案。可心里的担忧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越缠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坐在对面的卫子夫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自从上次陈阿娇在宫宴上因 “匈奴” 二字失态后,她就觉得陈阿娇对匈奴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这背后的事情卫子夫也是多少知道一些。
“宁夫人似乎对匈奴之事格外上心?” 卫子夫放下酒杯,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莫非是有什么亲戚故人在边关?”
陈阿娇的心猛地一跳,连忙摇头:“皇后娘娘说笑了,臣妾家世浅薄,哪有什么亲戚在边关?只是…… 只是听着那些百姓受苦,心里不忍罢了。”
她的解释有些慌乱,连她自己都觉得说服力不足。卫青坐在卫子夫身边,也察觉到了陈阿娇的异样,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卫子夫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卫青也是见过当皇后时候的陈阿娇,听到姐姐叫她宁夫人,心中的疑云久久不能散去。
刘彻看出来了端倪,握着陈阿娇的手,替她解围道:“宁夫人是前几年新进宫的,仲卿常在朔方,所以未曾谋面。来,喝酒。”仲卿是卫青的字,刘彻这样叫显得亲切。
陈阿娇喝下杯中的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压下心里的慌乱。她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太明显了,可她控制不住。一想到那些可能在匈奴受苦的孩子,想到他们或许就是自己遗忘的骨肉,她就无法保持平静。
宴会还在继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可陈阿娇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被隔绝在这片热闹之外。她的耳朵里反复回响着 “匈奴”“漠北”“质子” 这些词,眼前反复闪过那些模糊的碎片,头也开始隐隐作痛。
“陛下,臣妾…… 臣妾有些头晕,想先回去了。” 陈阿娇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微微屈膝行礼。
刘彻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疲惫,点了点头:“让青黛送你回去,路上小心。”
“谢陛下。” 陈阿娇如蒙大赦,转身快步离开了章台殿。
走出殿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可心里的担忧却丝毫未减,反而更加汹涌。她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残月,心里默默祈祷:孩子们,不管你们在哪里,一定要平安…… 一定要等着娘……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刘彻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他不是没有察觉到她对 “匈奴” 的敏感,只是他一直以为那是她善良的天性,见不得战争的残酷。可今天,她的反应太过强烈,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 —— 她的敏感,或许并不仅仅是因为心善。
“陛下,宁夫人似乎……” 卫青迟疑着开口。
刘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无妨,她许是累了,喝酒吧。”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却没驱散他心底那丝莫名的疑虑。
云光殿内,灯火通明。陈阿娇坐在窗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凤纹玉佩,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张娘子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走上前给她披上一件披风:“夜深了,天凉,别冻着了。”
“张娘子,” 陈阿娇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说…… 匈奴那边,会不会有我的孩子?”
张娘子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阿娇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她惨然一笑,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真的有,对不对?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在匈奴,对不对?”
张娘子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再也忍不住,抱着她失声痛哭:“夫人…… 我的夫人…… 苦了你了……”
这是张娘子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态,也是第一次默认了这个事实。
陈阿娇靠在张娘子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所有的猜测、担忧、恐惧,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证实。她的孩子,她日思夜想的孩子,真的在那个遥远而蛮荒的匈奴,在那场刚刚结束的战争里,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苦难。
“他们还活着吗?” 陈阿娇抓住张娘子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期盼,“他们…… 他们还好吗?”
张娘子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们被送去了匈奴,却不知道他们如今的下落,更不敢想象在这场大战中,他们会遭遇什么。
长安因为边关大捷而彻夜狂欢,未央宫的灯火亮到天明。可云光殿里,却只有无尽的泪水和心碎。陈阿娇终于确认了那个隐藏在记忆深处的恐惧,她的孩子在匈奴,而这场胜利,对她来说,或许意味着更深的煎熬 —— 她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更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
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像在为那些失散的骨肉呜咽。陈阿娇紧紧攥着那枚凤纹玉佩,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能仅仅满足于在深宫安稳度日,她必须找到他们,必须知道他们的下落。
而这份决心,也让她与刘彻之间,与这座华丽的牢笼之间,埋下了更深的裂痕。边关的捷报是大汉的荣耀,却是她心底无法言说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