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那你便好生歇息。” 刘彻松开了她的手,语气恢复了平和,“若是夜里不舒服,随时让人去叫朕。”
陈阿娇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就答应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屈膝行礼:“谢陛下体恤。”
刘彻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陈阿娇依旧低着头,站在原地,身影单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陈阿娇,似乎…… 性情真的变了些。以前是温顺柔和,像春日的溪水,可这几日,却总透着一股淡淡的倔强,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看着平静,底下却藏着什么。或者说她是不是真的想起来了什么?
但他很快否定了,一个女子偶尔闹些小性子也正常。或许是身子不舒服,心情烦躁吧。
刘彻离开后,云光殿内的气氛才终于缓和下来。
陈阿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幸好被青黛及时扶住。
“夫人!您吓死奴婢了!” 青黛的声音带着哭腔,“您怎么能拒绝陛下呢?要是陛下生气了可怎么办?”
张娘子也连忙走上前,拍着胸口,后怕不已:“夫人,您今日太冒险了!下次可不能这样了!万一陛下发怒,后果不堪设想。”
陈阿娇摇了摇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她知道自己刚才有多冒险,可她别无选择。
恢复记忆后,她每一次面对刘彻,都觉得是一种煎熬。尤其是在夜里,当他靠近时,她总能闻到他身上那熟悉的龙涎香,总能想起他是如何残忍地拆散她的家庭,如何让她的亲人受尽苦难。她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温存,甚至连和他同处一室,都让她觉得窒息。
刚才的拒绝,是她下意识的反抗,也是她内心深处那股压抑已久的恨意的第一次流露。
“我没事。” 陈阿娇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坚定,“他没有生气。”
张娘子叹了口气:“陛下这次是没生气,可您也不能再这样了。夫人,您要记住,您现在还是‘宁夫人’,还需要陛下的庇护啊!”
陈阿娇沉默了。她知道张娘子说得对,她现在羽翼未丰,还不能和刘彻正面抗衡。刚才的拒绝,已经是她目前能做到的极限。
但她不后悔。
至少,她迈出了第一步。她不再是那个完全顺从、任人摆布的 “宁夫人” 了。她有自己的底线,有自己的坚持。哪怕只是这样小小的反抗,也让她感觉到了一丝掌控自己命运的力量。
“扶我回内室歇息吧。” 陈阿娇对青黛说。
躺在冰凉的寝榻上,陈阿娇却没有丝毫睡意。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可她的心里却异常清明。
她知道,这次的拒绝,或许会让刘彻对她产生一丝怀疑,但也未必是坏事。至少,让他知道,她并非完全没有脾气,并非可以任由他随意摆布。
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会继续伪装下去,继续扮演那个温顺的 “宁夫人”,但她也会在合适的时机,一次次地试探,一次次地反抗。她要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为李柘报仇,为孩子们铺路。
夜渐渐深了,殿内的冰块融化了大半,凉意丝丝缕缕地渗进来。陈阿娇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精致的缠枝纹,眼神坚定。
元狩六年五月的夏天,在一个闷热的夜晚,陈阿娇完成了她恢复记忆后的第一次反抗。这反抗微弱而谨慎,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和刘彻之间,漾开了一圈圈微妙的涟漪。
刘彻或许只是觉得她 “性情变了”,却不知道,这小小的变化背后,隐藏着怎样汹涌的恨意和决心。而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