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长安城像被罩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毒辣的日头炙烤着大地,连宫墙的青砖都透着灼人的热气;日头的倒影在昆明池的水面上泛起了白光,让人感觉整个水面都带着灼热的感觉;庭院里的花草都蔫头耷脑没有一点精神,只有聒噪的蝉鸣不知疲倦,一声声撞击着人的耳膜,让本就闷热的空气更添了几分烦躁。
云光殿内,虽摆放着两大盆冰块,丝丝凉意却抵不过从窗缝里一阵阵钻进来的热浪。陈阿娇坐在梳妆台前,由着青黛为她卸去钗环。铜镜里映出的面容依旧清丽,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眼下的乌青即便用脂粉也难以完全遮掩。
这些日子,陈阿娇夜夜被噩梦缠绕。有时梦见安安浑身是血地向她呼救,有时梦见平儿穿着匈奴的衣裳,用陌生的眼神看着她用匈奴语喊“额吉”,还有时梦见李柘在日南郡的瘴气里挣扎,向她伸出手却怎么也抓不住。每一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心口像被巨石压着,心痛的她喘不过气来。
“夫人,您这几日都没睡好,今夜定要早些歇息。” 青黛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轻声说,“陛下要是知道您这般憔悴,定会心疼的。”
陈阿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心疼?刘彻的心疼,不过是对一件合心意的玩物的怜惜罢了。他若真的心疼,就不会将她的丈夫流放,不会将她的孩子送入虎口,更不会在她失忆时,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依赖。
正想着,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贴身宦官那标志性的尖细嗓音:“陛下驾到 ——”
陈阿娇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投入了一块冰。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起身迎了出去。
刘彻一身玄色常服,龙袍换下,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他走进殿内,一眼就看到了陈阿娇,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怎么还是这么憔悴,晚上没有睡好吗?药喝了吗?”
“谢陛下关心,喝了。” 陈阿娇垂下眼睑,声音温顺,“许是天太热,有些乏了。”
“嗯,” 刘彻点点头,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外面的热气,“朕也乏了。今夜就在你这里歇着,陪你说说话。”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以往的 “宁夫人”,听到这话定会羞涩点头,温顺地伺候他安歇。
可此刻,陈阿娇的手却像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
刘彻的手指顿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着她,这几年失忆后从没有见过陈阿娇如此反应,难道她记起来什么了。
陈阿娇感觉到他探究的目光,心脏怦怦直跳。她知道自己的反应有些失态,连忙定了定神,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歉意的笑容,语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陛下,恕臣妾…… 恕臣妾今日不便留陛下。”
刘彻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他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哦?为何不便?”
陈阿娇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虚弱:“臣妾…… 臣妾这几日身子不适,恐会冲撞了陛下,还是…… 还是请陛下回承明殿歇息吧。”
她能感觉到刘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所有的伪装。她的手心沁出冷汗,后背也微微发僵,生怕他看穿了她的谎言。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冰块融化的轻微声响,和窗外聒噪的蝉鸣,衬得气氛格外微妙。
青黛和殿内伺候的宫人都吓得大气不敢出,谁也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宁夫人,竟然敢拒绝陛下的留宿,这未央宫里从来没有妃子敢如此直白的拒绝陛下,哪怕皇后卫子夫也不敢。这可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张娘子站在角落里,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双手紧紧攥着帕子,暗暗祈祷着陛下不要动怒。
过了好一会儿,刘彻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身子不适?严重吗?要不要传太医?”
“不…… 不必了,” 陈阿娇连忙摇头,“只是些每月那几天不太爽利,歇几日便好了,不敢劳动太医,更不敢惊动陛下。”
她的态度恭敬,却始终坚持着拒绝的立场,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刘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从她低垂的眼睑,到紧抿的唇,再到微微颤抖的指尖,他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却也能感觉到她那股莫名的执拗。这和以往那个温顺得像只小兔子的陈阿娇,截然不同。
他心里有些疑惑,甚至有一丝不悦。他是天子,还从未被哪个妃嫔如此直接地拒绝过。可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眼底那难以掩饰的疲惫,那丝不悦又渐渐消散了。
或许,她是真的不舒服吧。这些日子,她确实憔悴了许多,或许是宫务太累,或许是天气闷热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