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左谷蠡王的儿子,比她大两岁,总是喜欢跟在她身后,像个保护者。他看着她吃羊腿的样子,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阿古拉,吃完了我带你去看汉朝使者带来的玩意儿,听说有会唱歌的鸟儿,还有亮晶晶的石头。”
平儿点了点头,眼睛亮了起来。她喜欢亮晶晶的石头,匈奴的草原上只有粗糙的玛瑙和绿松石,她想看看汉朝的石头是什么样子的。
她跟着□□,很快就把那块天蓝色的丝绸忘得一干二净。
帐篷里,汉朝使者带来的礼物堆得像座小山。有精致的瓷器,有绣着图案的锦缎,还有一些小巧玲珑的玉佩。
匈奴的孩子们围在旁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些陌生的物件,发出一阵阵惊叹。
平儿也凑了过去。她拿起一个玉佩,上面雕着一朵她不认识的花,玉质冰凉温润。她捏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觉得不如自己脖子上挂着的狼牙吊坠有意思 —— 那是呼兰送给她的,据说能辟邪。
她又拿起一块绣着牡丹的锦缎,料子确实光滑柔软,可颜色太鲜艳了,晃得她眼睛疼,不如匈奴的羊皮袍子暖和实用。
瓷器倒是好看,可太容易碎了,不像匈奴的铜器,摔在地上都没事。
“这些东西一点都不好玩。” 平儿把玉佩放回原处,对□□说,“还不如我们的弓箭和马刀呢。”
□□哈哈大笑:“就是!汉人就喜欢这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还是我们匈奴的东西最管用!”
平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她觉得,汉人好像都很柔弱,喜欢躲在漂亮的房子里,不像匈奴人,敢骑着马在草原上追逐狼群,敢在风雪里打猎。
她拉着□□,转身跑出了帐篷:“我们去骑马吧!我昨天驯服了那匹小白马,可厉害了!”
“真的?那我要看看!” □□立刻来了兴致,跟着她往马厩的方向跑去。
帐篷里的汉朝使者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其中一个忍不住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么好的孩子,彻底成了匈奴人了。”
另一个使者摇了摇头:“生在异乡,长在异乡,也就认他乡作故乡了。这或许,也是她的命吧。”
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那块天蓝色的丝绸,像一片欲飞的翅膀。可它终究没能飞起来,只能静静地躺在那里,映着帐篷外的天光,透着一股无人知晓的怅然。
平儿骑着小白马,在草原上飞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牧草的清香,让她觉得浑身舒畅。她回过头,看着□□被远远甩在后面,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清脆响亮,像草原上的银铃。
她喜欢这种感觉,自由,畅快,像风一样,像云一样。她不知道自己的故乡在何处,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这里是她的家,呼兰是她的额吉,左谷蠡王是她的阿爸,草原是她的根。
那些模糊的、带着海水咸味的记忆,那些关于 “娘” 和 “家” 的碎片,早就被她丢在了风里,埋在了厚厚的牧草下,再也不会生根发芽。
元狩六年的八月,漠北的草原上,平儿已经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匈奴女孩。她会说流利的匈奴语,熟悉匈奴的习俗,虔诚地信奉着长生天,对汉朝的一切都感到陌生甚至排斥。
她不知道,在遥远的长安,有一个女人正日日夜夜为她流泪,为她祈祷。她更不知道,自己曾经有一个温暖的家,有一个温柔的娘,有一个叫 “念安” 的哥哥,还有一个叫 “望海村” 的故乡。
那些被遗忘的过往,像草原上的晨雾,在太阳升起后,便彻底消散了,只留下一片苍茫的、看似平静的土地。而这片土地上的阿古拉,再也不会知道,自己曾经是汉家的李念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