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落了第一场雪,细碎的雪沫子被寒风卷着,打着旋儿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很快积起一层薄薄的白,像给这座巍峨的宫殿覆上了一层冰冷的纱。云光殿的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挂满了冰凌,风过时发出一阵阵的脆响,像是谁在无声地哭泣。殿内虽燃着炭盆,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陈阿娇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却依旧觉得冷。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从天亮到天黑,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破碎了的凤纹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和刘彻摊牌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她和刘彻没有再见过面。云光殿被看管得更严了,像一座镀金的囚笼,将她牢牢困在里面。她试过绝食,试过反抗,甚至试过想办法冲出这座宫殿,却都以失败告终。
她终于明白,刘彻说的是对的。在这座未央宫里,在他的绝对权力面前,她的挣扎像蝼蚁撼树,可笑又可悲。
可她不能放弃。安安还在匈奴那里受苦,平儿怕是都不知道自己这个母亲了,她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为了孩子,她可以放下所有的骄傲和尊严,哪怕是向她最恨的人低头。
“张娘子,” 陈阿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帮我备一份厚礼,我要去见陛下。”
张娘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夫人,您想清楚了?陛下他……”
“我想清楚了。” 陈阿娇打断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这是我能为孩子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张娘子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红血丝,知道劝不住她,只能点了点头:“老奴这就去准备。”
陈阿娇准备的礼物很简单,是她亲手绣的一幅《百子图》。绣这幅图,她用了整整一个月,指尖被针扎破了无数次,鲜血染红了丝线,她却毫不在意。她希望这幅图能触动刘彻心中那一点点或许存在的怜悯。
然而,她在承明殿外等了整整一天,都没有见到刘彻。贴身宦官传来的话很简单:“陛下政务繁忙,不见。”
陈阿娇没有离开,只是抱着那幅《百子图》,静静地站在寒风里。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起一层白,像一个雪人。她的手脚冻得麻木,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等下去,一定要等到他。
直到傍晚,刘彻才在一众大臣的簇拥下,从承明殿里走出来。看到站在雪地里的陈阿娇,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陛下。” 陈阿娇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将《百子图》递了过去,“臣妾…… 臣妾有要事求见陛下。”
大臣们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这个刚刚失宠的宁夫人(他们还不知道她是陈阿娇)竟敢在这种时候拦驾。
刘彻挥了挥手,示意大臣们先退下。他接过那幅《百子图》,随意地翻看了一下,语气平淡:“有事?”
“陛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陈阿娇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刘彻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偏殿。
偏殿里没有生火,比外面还要冷。陈阿娇跟着走进去,看着刘彻背对着她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恨意和屈辱,缓缓跪了下去。
“陛下,臣妾求您一件事。”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求您放了念安和念平,让他们回来吧。”
刘彻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她,眼神冰冷:“你凭什么觉得,朕会答应你?”
“臣妾知道,臣妾罪孽深重,背叛了陛下,不值得陛下原谅。” 陈阿娇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卑微而绝望,“但孩子们是无辜的!他们已经在匈奴受了太多苦了!求陛下看在他们也是汉家血脉的份上,放他们回来吧!”
“汉家血脉?” 刘彻冷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嘲讽,“他们是你和李柘的孽种,也配谈汉家血脉?”
陈阿娇的身体猛地一颤,心口像被刀割一样疼。但她没有反驳,只是继续哀求:“是,他们是臣妾的孩子,和陛下无关。但臣妾愿意用自己来换他们!臣妾愿意留在宫中,任由陛下发落,哪怕是做牛做马,哪怕是死,臣妾都心甘情愿!只求陛下能放了他们!”
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是最后的筹码。她知道自己在刘彻心中,早已没有任何分量,但她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希望他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哪怕只有一丝,能放过她的孩子。
刘彻看着她卑微的样子,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报复的快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 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