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鼎元年的正月,长安城还裹在新年的余韵里。宫墙内的红绸尚未拆下,与檐角的残雪相映,透着几分喜庆的冷寂;沧池的冰面开始融化,偶尔传来 “咔嚓” 的碎裂声,像谁在暗处敲着冰棱;各宫的爆竹碎屑还没清扫干净,风过时卷着纸灰飞旋,带着硝烟的气息,提醒着人们岁节刚过。
唯有云光殿,像被隔绝在时光之外,听不见一丝喜庆。
殿内没有点太多灯,只有一盏孤灯在角落里燃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半张床榻。陈阿娇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依旧像一片落叶般单薄。她的脸颊陷了下去,颧骨微微凸起,原本饱满的唇瓣干裂起皮,毫无血色。只有那双眼,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没有焦点,也没有波澜。
今天是正月初六,她从除夕开始,已经整整五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夫人,喝点稀粥吧?就一口,求您了。” 张娘子端着一碗熬得极烂的小米粥,跪在榻边,老泪纵横。碗沿冒着微弱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很快就散了,像她心里那点摇摇欲坠的希望。
陈阿娇没有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的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只有偶尔掠过脸颊的睫毛,证明她还活着。
从元狩六年冬天那场大雪开始,她就很少进食了。起初只是吃得少,后来干脆一口不沾。青黛和张娘子轮流劝,好话说尽,甚至把念星抱到她面前,可她就像块捂不热的石头,眼神空洞,沉默得可怕。
念星趴在床边,小手轻轻摸着她的脸颊,奶声奶气地喊:“娘,娘,你看星星给你带了糖糕。” 那是厨房新做的,念星平时最宝贝,此刻却捧在手里,递到她嘴边,“娘吃,星星不抢。”
陈阿娇的睫毛颤了颤,却依旧没有反应。
念星急得快哭了,瘪着嘴问张娘子:“姑姑,娘怎么了?娘是不是不喜欢星星了?”
张娘子抱着念星,心疼得直掉眼泪:“傻孩子,你娘不是不喜欢你,她是太累了,想睡一会儿。”
可谁都知道,她不是累了,她是不想活了。
李柘死了,儿女或在地狱受苦,或已认她人作母,她拼尽全力想抓住的一切,都成了泡影。刘彻的冷酷像一把淬冰的刀,彻底斩断了她最后一丝念想。留在这座牢笼里,日复一日看着仇人得意,看着自己像个玩物般被摆弄,不如死了干净。
“哗啦 ——”
殿门被猛地推开,寒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差点熄灭。刘彻带着几个太监宫女,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口,龙袍上还沾着外面的寒气。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像殿外的冰棱,又冷又硬,目光扫过榻上毫无生气的陈阿娇,眉头拧成了疙瘩,“五天不进食?还敢耍性子!”
张娘子和青黛连忙跪倒在地,瑟瑟发抖:“陛下息怒……”
刘彻没理会她们,径直走到榻边,看着陈阿娇枯槁的脸。不过短短几日,她仿佛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模样?只剩下一副单薄的骨架,裹在锦被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他可以容忍她恨他,可以容忍她摆脸色,却不能容忍她用这种方式对抗他 —— 用绝食来威胁他,用死亡来逃离他的掌控!
“你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朕?” 刘彻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火,“你想死?朕偏不让你死!”
陈阿娇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神落在他脸上,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就是这眼神,彻底激怒了刘彻。他宁愿她像上次那样,用充满恨意的目光瞪着他,也不愿看她这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传朕旨意,” 刘彻厉声对身后的宦官说,“让太医院派两个女医来,给她灌食!她要是敢吐出来,就再灌,直到她咽下去为止!”
“陛下!” 张娘子惊呼一声,连忙磕头,“夫人身子弱,经不起这样折腾啊!求陛下开恩!”
刘彻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矮几,青瓷碗摔在地上,碎裂声刺耳:“开恩?她何曾给过朕半分情面?!” 他看着榻上依旧毫无反应的陈阿娇,眼神冷得像冰,“朕倒要看看,她的骨头有多硬!”
很快,两个女医跟着宦官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温热的米浆,还有一个银制的漏斗。她们是太医院专门负责给拒不进食的宫妃灌食的,手法熟练,也足够狠心。
“你们动手!” 刘彻背过身,声音冷硬。
两个女医领命,上前就要按住陈阿娇。
“别碰她!” 张娘子想上前阻拦,却被宦官死死拉住。
陈阿娇躺在床上,依旧没有挣扎。直到女医冰凉的手碰到她的下巴,她才像是被刺痛般,猛地偏过头,闭上了嘴。
“夫人,得罪了。” 一个女医说着,熟练地用特制的小木棍撬开她的嘴,另一个拿着漏斗,就要往她嘴里灌米浆。
米浆带着温热的气息涌进喉咙,呛得陈阿娇剧烈咳嗽起来。她的身体本能地反抗,头用力地摇晃,喉咙里发出 “呜呜” 的声音,像一只濒死的小兽。